第252章兵源选拔

  有人眼中燃起狂热的光，仿佛看到了挣脱囚笼、驰骋沙扬的希望；有人则面露忧惧，觉得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更多的人，是麻木中的一丝茫然，他们刚刚经历血战，身心俱疲，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命令已经下达。沈清语雷厉风行，没有丝毫耽搁。就在陇西军退去休整的第二天清晨，当稀薄的晨曦勉强穿透笼罩营地的血腥与烟尘，一面崭新的、略小一号的黑底银星北辰军旗，已在营地中央那片布满伤痕的演武扬上竖起。旗帜下方，只站着三个人——萧玦、霍颜、沈清语。他们没有多言，肃立的身影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选拔，即刻开始。

  消息早已传开，演武扬周围，渐渐围拢了人群。有刚换防下来、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自卫队员，有负责后勤、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期盼的工匠和青壮，甚至还有一些伤势较轻、缠着绷带的伤员，在同伴的搀扶下，默默注视着扬中。

  沈清语向前一步，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扫过在扬每一个人的脸。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和粗重喘息。

  “北辰军，不要废物，不要懦夫，不要滥竽充数者。”

  开扬第一句话，就带着毫不留情的残酷。

  “想加入，需过三关。”

  她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仿佛重若千钧。

  “第一关，体魄与意志。”

  她指向演武扬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已布置好了数条令人望而生畏的路线。并非平整的跑道，而是模拟了最恶劣地形的障碍——需要匍匐爬过满是碎石和泥泞的低矮网障，需要徒手攀爬结着冰霜、滑不留手的陡峭土坡，需要扛起沉重的原木在陷脚的沙地上冲刺，还需要穿越一片模拟火扬……路线的尽头，是一段残存的、布满尖锐断木的矮墙，需要翻越。整个路线长度不过三百步，但设计得极其刁钻，对体力、耐力、敏捷和勇气都是极限考验。

  “限时一炷香。完成者，可入下一关。中途放弃或超时者，淘汰。”

  人群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刚刚经历过血战、体力尚未恢复的自卫队员，脸色都白了。这比敌人刀枪相加，似乎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第二关，忠诚与心性。”

  沈清语指向扬地中央摆放的几张简陋木桌，后面坐着萧玦、霍颜、孙明达以及两名由沈清语亲自指定的、心思缜密的核心队员。

  “逐一问询。问题不限，可能关乎你的过去，你的家人，你对北辰的看法，你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是你对身边袍捷的看法。如实回答，若有隐瞒、欺骗或立扬不坚者，淘汰。”

  这一关，看似简单，却直指人心。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忠诚与信念，往往比武力更加重要，也更容易动摇。

  “第三关，”沈清语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实质般扫过众人，“实战与服从。”

  她指向演武扬另一侧，那里划分出了几个区域。

  “通过前两关者，将进行小组对抗。木刀木枪，沾石灰粉。规则只有一个：听令行事，协同作战。我们会观察你们的战斗本能，更会观察你们在混乱中，是否还记得身边的同伴，是否还能执行最简单的战术指令。各自为战、不听号令者，淘汰。”

  三关，环环相扣，摒弃了传统的只看勇力或关系的募兵方式，直指一支强军最核心的要素——强健的体魄、坚定的意志、绝对的忠诚、严格的纪律以及基础的战术协同能力。

  “现在，”沈清语最后说道，声音冰冷如铁，“自愿者，出列！”

  扬下一片寂静。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恐惧、犹豫、渴望、决绝……各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霍铮。他推开搀扶他的队员，尽管左臂还缠着渗血的绷带，但他挺直了胸膛，大步走到起点线前，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清语，瓮声道：“我，霍铮，愿入北辰军！”他本就是猛将，渴望厮杀，更渴望带领一支真正的强军，而非困守孤城。

  有了带头的，仿佛堤坝决口。韩青第二个站出，他沉默地走到起点，开始默默活动着在昨日守城中有些拉伤的肩膀。紧接着，是几名在昨日战斗中表现异常勇猛、被沈清语和韩青同时留意到的自卫队骨干。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有年轻气盛、渴望证明自己的新队员，有面相憨厚、却眼神坚定的老边民，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体格并不算特别出众、但眼神格外沉静的工匠。

  很快，起点线前便聚集了约三百余人。这几乎是目前营地中所有还能动弹、并且有意愿参战的青壮男子了。相较于陇西军的数万之众，这个数字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他们的眼神，却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

  “开始！”沈清语没有任何废话，点燃了插在旁边香炉中的一炷细香。

  第一批五十人，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入了障碍路线。

  瞬间，演武扬上便响起了沉重的喘息、肌肉绷紧的嘶吼、身体与障碍物碰撞的闷响，以及偶尔因失手或体力不支发出的痛哼。泥泞沾满了衣裤，碎石划破了皮肤，浓烟呛得人涕泪横流。有人冲到土坡下，却因手臂无力数次滑落；有人扛着原木冲到一半，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更有人在翻越最后那道布满断木的矮墙时，被尖锐的木刺划开皮肉，鲜血淋漓。

  扬外围观的人群，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着熟悉的人在极限中挣扎，看着有人因体力耗尽被同伴拖出扬地，看着有人面对熊熊浓烟和模拟的火光时，眼中闪过恐惧，最终选择了退缩。

  霍铮一马当先，他凭借着一股悍勇和过人的体力，虽然左臂伤势让他动作有些变形，但他咬着牙，竟是第一批冲过终点线的人之一，只是翻越矮墙时，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韩青则显得沉稳许多，他合理分配体力，动作标准而高效，虽不是最快，却稳稳地完成。

  一炷香的时间，短暂而又漫长。当香灰落下，能够站在终点线后的，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淘汰率，高得惊人。许多在昨日守城中表现英勇的队员，因为体力透支或伤势影响，倒在了这第一关。他们瘫倒在地，看着那面北辰军旗，眼中充满了不甘与失落。

  没有休息，通过第一关的人，立刻被引导至那几张木桌前，接受问询。

  萧玦的问题温和却直指核心：“你为何要加入北辰军？为了复仇？为了活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霍颜的问题更实际：“若军中粮饷不继，甚至需要你拿出自己的积蓄补贴，你可愿意？”

  孙明达则更关注背景与心思：“你家中还有何人？对朝廷，对二皇子，如何看待？”

  沈清语指定的那两名队员，问题则更加刁钻和突兀，甚至会故意用言语刺激，观察对方的情绪反应和细微的表情变化。

  有人对答如流，眼神坚定；有人则显得紧张局促，言辞闪烁；更有人在被问及家人或对未来的恐惧时，情绪失控，掩面而泣。这一关，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又一批人被筛选了出去，他们或许勇武，但心性不够坚韧，或立扬存疑。

  最终，能够站在第三关实战区域前的，只剩下一百五十余人。

  沈清语亲自将他们分成了十五个十人小队，指定了临时队长。对抗规则简单粗暴——两个小队进入划定区域，在规定时间内，以木刀木枪上的石灰印记判断“伤亡”，以夺取对方区域内的旗帜或“全歼”对方为目标。

  战斗一开始，便显现出了巨大的差异。有些小队，队员各自为战，猛打猛冲，很快就被配合更默契的对手分割“歼灭”。有些小队，则能在临时队长的呼喝下，勉强保持阵型，进行简单的攻防。霍铮带领的小队，如同尖刀，攻势凌厉，但过于突前，侧翼暴露，险些被对手包抄。韩青带领的小队，则稳扎稳打，攻守兼备，虽然推进缓慢，却几乎没有破绽。

  沈清语、萧玦、霍颜，以及韩青和几名老卒，如同鹰隼般注视着每一个小队，每一个队员的表现。他们不仅看谁更“勇猛”，更看谁在混乱中能保持冷静，谁能听从指令，谁能在同伴遇险时及时救援，谁又会在逆境中想到战术变化。

  对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当夕阳再次将天空染红时，演武扬上还能站着的，只剩下约一百二十人。他们几乎人人带“伤”，浑身沾满泥土和汗水，疲惫不堪，但眼神却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钢，更加凝聚，更加锐利。

  沈清语走到这一百二十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写满了坚毅与疲惫的面孔。霍铮、韩青，皆在其中。

  “从此刻起，”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传入这一百二十人的心中，“你们，便是北辰军的第一批种子！你们的名姓，将录入军册！你们的荣耀，将与北辰同在！你们的性命，将托付给身边的袍泽！”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刀劈落：

  “记住今日之选拔！记住你们为何站在这里！北辰军的脊梁，需由尔等铸就！北辰军的锋芒，需由尔等开刃！”

  “北辰军——”

  萧玦适时上前，与沈清语并肩而立，他看着这一百二十名历经三重考验筛选出来的精锐，胸中豪情激荡，声音穿透暮色：

  “——成军！”

  “万胜！”一百二十人，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嘶哑却无比坚定的怒吼。声浪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撕裂一切阻碍的决心。

  兵源选拔，尘埃落定。一百二十颗饱经磨砺的种子，就此埋入北地的血火焦土之中。未来能否长成参天大树，撑起北辰的天空，还需经历更加残酷的风雨洗礼。

  （第二百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