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战前动员
作者:妮薇甄
然而,比这森严防御更沉重的,是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派出的最后几批斥候,带回了最确凿无疑的消息——陇西军主力,前锋已至百里之外!黑压压的军队如同蔓延的潮水,旌旗遮天,刀枪如林,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正朝着这片孤岛般的营地,稳步推进。
大战,就在眼前。
夕阳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营地中央那面黑底银星的北辰大旗下,低沉而肃穆的青铜号角声,再次“呜呜”地响起,穿透暮色,传遍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不同于上一次竖起旗帜时的激昂,这次的号角声更加绵长,更加沉重,带着一种奔赴祭坛般的庄严与决绝。
无需命令,所有人,只要是还能动弹的,都自发地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朝着大旗下那片空地汇聚。自卫队的队员们,无论之前是在值守还是在休整,此刻都迅速披挂整齐,拿起兵器,以韩青和霍铮为首,在台下排成了相对整齐的方阵。他们的脸上,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复磨砺后的麻木,以及麻木之下,那死死压抑着的、即将爆发的炽热。工匠们、负责内务的妇孺、甚至那些伤势稍轻的伤员,都默默地站在了队伍的后方。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萧玦登上了高台。他依旧穿着那身青布衣衫,外面罩了一件简陋的皮甲,腰间悬着佩剑。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两颗投入寒潭的黑曜石,深邃而坚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的尘土、汗水、疲惫,以及那眼底深处燃烧的不屈火焰。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要将每一个人的样子,都刻进心里。晚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动着身后那面巨大的北辰旗帜,猎猎作响。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荒原风沙的粗粝,开口时,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
“他们,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让台下所有人的心猛地一紧。
“数万陇西精锐,甲胄鲜明,刀锋雪亮。”萧玦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要来夺走我们的家园,屠戮我们的亲人,将我们刚刚点燃的这点星火,彻底踩灭在这片土地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刺破这沉重的暮色。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害怕。”他的声音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切的共情,“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面对明晃晃的刀枪,谁会不怕?我也怕。”
这坦诚的承认,让台下许多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丝。
“但是!”萧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斩断了刚刚滋生的那丝软弱,“害怕,能让他们停下脚步吗?退缩,能让他们放下屠刀吗?”
“不能!”台下,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嘶吼了一声。
“不能!”更多的人跟着吼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愤怒。
“没错!不能!”萧玦重重一拳捶在身前的木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害怕和退缩,换不来生路,只会死得更快,更窝囊!只会让那些构陷我们、迫害我们、如今又想来灭绝我们的人,更加得意!”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人们心中积压的所有冤屈、愤怒和不甘。
“那我们该怎么办?!”霍铮红着眼睛,振臂高呼。
萧玦的目光与他,与台下每一双燃烧的眼睛对视,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拿起你们的刀枪!站稳你们的脚跟!”
“我们身后,是什么?”他伸手指向营地内部,指向那些简陋却温暖的半地穴房屋,指向那片绿意盎然的燕麦田,指向那些依偎在一起、眼中含泪却充满期盼的妇孺,“是你们的家!是你们亲手开垦的土地!是你们嗷嗷待哺的孩子!是你们对明天那点微薄的指望!”
“我们脚下,是什么?”他的脚重重踏在台面上,“是北辰之地!是我们用血汗浇灌、誓言守护的根基!”
“我们心中,是什么?”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如同洪钟,撞击着每个人的灵魂,“是冤屈!是不平!是渴望清明的火焰!是宁死不屈的脊梁!”
“他们以为凭借人多势众,就能让我们跪下?他们以为凭借刀锋锋利,就能让我们引颈就戮?”
萧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悲壮而又充满嘲讽的冷笑。
“做梦!”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北辰之民,可以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浸透着我们的血汗,想要夺走,就得用十倍、百倍的血来换!”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日他们若不能将我们杀绝,来日,这北辰之火,必将燃遍天下,烧尽一切奸佞污浊!”
他的话语,如同战鼓,一声声擂在人们的心头,将那恐惧砸碎,将那愤怒点燃,将那卑微求生的欲望,升华成了与家园共存亡、与信念同生死的决绝!
“杀!杀!杀!”自卫队的方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队员们用力顿着手中的兵器,眼神猩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
就连后方的工匠和妇孺,也都被这气氛感染,跟着嘶声呐喊,泪水混着决绝,流淌而下。
就在这时,沈清语迈步,登上了高台,站在了萧玦身侧。她没有看台下激昂的人群,她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城墙的每一个垛口,每一架弩炮,最终落回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上。
沸腾的呐喊声,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三奶奶,要说话了。她的话,往往比殿下的慷慨陈词,更关乎他们下一刻是生是死。
扬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沈清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狂热的氛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和残酷的现实。
“口号,杀不死敌人。”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想活,靠的不是不怕死,而是怎么让敌人死。”她的目光扫过自卫队的方阵,“你们练了这么久,不是用来和敌人同归于尽的。”
“记住你们的位置。记住你们身边的同伴。记住每一种武器的用法,和极限。”
“弩炮手,计算好仰角和距离,我要你们把每一根重箭,都送进敌人最密集的地方。”
“弓手,听号令齐射,覆盖墙外五十步到一百步的区域,压制他们的冲锋。”
“长枪手,守住垛口,任何试图攀爬的,捅下去!”
“刀盾手,是救火队,哪里被突破,就顶到哪里!”
“三三制战斗小组,在城墙失守,进行巷战时,是你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相互掩护,交替后退,利用每一栋房屋,每一条小巷,杀伤敌人,拖延时间!”
她的指令清晰、冰冷、没有任何冗余,全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实战要点。她没有鼓舞,只有命令;没有幻想,只有方法。
“受伤了,只要还能动,就爬到安全的地方,或者帮身边的人递送箭矢、石块。动不了了,握紧你们的兵器,至少可以拉一个垫背的。”
“投降,不会换来活路,只会死得更快,更屈辱。陇西军此来,奉的是灭口令。”
“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让他们流干血,让他们知道啃下我们这块骨头,会崩掉他们满嘴牙!打到他们疼,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觉得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最后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尸山血海中趟过来的人才能有的煞气:
“别想着当英雄。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让更多的敌人去死。”
说完,她后退一步,不再言语。
台下,一片死寂。没有呐喊,没有怒吼,只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东西,在每一个人眼中凝聚。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杂念,只剩下最原始生存本能和杀戮意志的冰冷光芒。
萧玦适时上前,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南方那沉沉的、仿佛隐藏着无数魑魅魍魉的夜空。
“北辰——”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战前最后的咆哮。
“——死战!”
“死战!”
“死战!!”
“死战!!!”
这一次的回应,不再是狂热的呐喊,而是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誓言!如同无数把战刀同时出鞘,寒光凛冽,杀气冲霄!
战前动员,将恐惧化作了力量,将绝望铸成了刀锋。北辰这艘孤舟,已然扬起风帆,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滔天巨浪。
(第二百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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