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寒州官府的刁难

  然而，这份宁静在一个午后被骤然打破。

  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队员发出了特定哨音——三长一短，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

  营地瞬间进入了另一种模式的戒备。非战斗人员被迅速疏散回屋，自卫队在霍铮的指挥下，并未像应对游骑那样前出列阵，而是迅速而安静地进入矮墙后的防御位置，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半寸，目光警惕地望向西北方的官道。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严密戒备，但无令不得主动攻击。

  沈清语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靠近官道的矮墙后，目光冷冽地望向远处扬起的烟尘。萧玦和霍颜也很快赶到，三人并肩而立，脸色凝重。

  烟尘渐近，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人马迤逦而来。前面是十余名骑着瘦马、穿着胤朝边军号服却显得吊儿郎当的兵丁，后面跟着三十几个手持水火棍、腰挎铁尺的州府衙役。队伍中间，簇拥着一顶两人抬的青呢小轿，轿帘低垂。

  这阵容，不像是来剿匪的，更像是来……摆官威的。

  队伍在距离营地矮墙约百步的地方停下。轿帘掀开，寒州刺史冯奎挪动着肥胖的身躯，慢悠悠地钻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鹌鹑补子官服，头戴乌纱，脸上堆着惯常的、看似和蔼实则精明的笑容，目光却如同钩子般，迅速扫过营地那加固过的矮墙、严阵以待的守卫，尤其是在看到那些结构奇特的半地穴房屋和隐约传来的叮当锻造声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贪婪。

  “嗬，这破地方，倒是被你们收拾得像模像样嘛。”冯奎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官腔的拿捏，“谁是主事的啊？出来回话！”

  霍颜与萧玦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独自一人走出了矮墙预留的出口，在距离冯奎十余步外站定，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草民霍颜，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他刻意隐去了萧玦的存在，将姿态放低，以“草民”自称。

  冯奎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霍颜。这就是那个名动京城的霍家三郎？果然气度不凡，即便身处流放之地，依旧从容镇定。“霍颜？”他拖长了声调，“本官记得，你霍家乃是戴罪之身，流放至此，需得安分守己，静思己过。可本官怎么听说，你们在此地聚拢流民，私垦荒地，甚至还操练青壮？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尔等意欲何为啊？”

  他一顶大帽子率先扣了下来。

  霍颜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回大人，北地苦寒，生存艰难。我等聚集，实为互助求生，开垦荒地乃是为果腹充饥，不敢违逆朝廷法度。至于操练青壮，”他顿了顿，看向冯奎身后那些兵丁，“实在是此地流寇横行，前些时日便有数十游骑前来劫掠，我等若不自保，恐怕早已尸骨无存。想必大人麾下兵勇，亦是为保境安民而设吧？”

  冯奎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干笑两声：“巧舌如簧！即便如此，尔等罪囚之身，聚集数百之众，终究不合规矩！按律，当严加管束！”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图穷匕见：“本官体恤尔等求生不易，特向上峰陈情，为尔等争取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尔等按时缴纳‘赎罪银’，并承诺遵守官府管束，不再私自与外交易，尤其是那‘黑石’之物，乃朝廷严控之资，不得擅采擅卖！本官或可对尔等过往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赎罪银？”霍颜心中冷笑，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大人明鉴，我等皆是戴罪流放之人，身无长物，全靠双手刨食，勉强果腹，哪有余财缴纳赎罪银？至于那‘黑石’，不过是些耐烧的石头，用于取暖炊煮而已，并非什么稀罕物。”

  “哼！”冯奎脸色一沉，“没有余财？我看你们这营地建得挺结实嘛！还有那些新开的地，那些叮当作响的工坊！没有钱财，哪来的这些？休要诓骗本官！至于‘黑石’，”他眼中贪婪之光更盛，“是不是稀罕物，本官自有判断！总之，两条路：一，按月缴纳赎罪银，白银一百两！并保证不再私自交易‘黑石’，接受官府核查！二，便是抗拒官府，本官即刻便可上报，以聚众谋逆论处！”

  一百两！还是一个月！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抢劫！

  矮墙后，萧玦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沈清语的眼神也瞬间冰冷如刀，目光扫过冯奎那肥胖的脖颈，似乎在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霍颜的心脏也是猛地一沉，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硬顶。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苦涩无奈的笑容：“大人，百两……实在是天文数字。我等便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啊。可否宽限些时日，容我等想想办法？至于那‘黑石’，不过是些粗劣石头，若大人需要，我等愿献上一些，供大人查验。”

  他采用了拖延策略。

  冯奎盯着霍颜，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他并不完全相信霍颜拿不出钱，霍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他也怕逼得太紧，这群亡命之徒真的狗急跳墙。他沉吟片刻，语气稍缓：“也罢，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后，本官亲自来取第一笔赎罪银，一百两！若是拿不出……哼！”他冷哼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至于‘黑石’，”他挥了挥手，“先弄几筐来，本官带回去瞧瞧。记住，没有官府允许，绝不可再私自开采交易，否则，严惩不贷！”

  他并未完全堵死，留下了模糊的空间，显然是想细水长流，同时也抱着确认“乌金”价值的心思。

  “是，是，草民谨记大人教诲。”霍颜躬身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冯奎满意地点点头，又扫了一眼戒备森严的营地，尤其是那些眼神锐利、秩序井然的守卫，心中暗自凛然，更加坚定了不能轻易动武的念头。他挥挥手，示意手下接收了霍颜让人匆匆搬来的几筐“乌金”样品，然后志得意满地钻回轿子，带着兵丁衙役，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视野尽头，营地内外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霍颜直起身，脸上的谦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走回矮墙内，看向萧玦和沈清语。

  “来者不善。”萧玦沉声道，语气中压抑着怒火，“赎罪银是假，试探和限制是真。他们真正忌惮的，是我们聚集的人力和可能掌握的‘乌金’。”

  沈清语的目光依旧望着冯奎离去的方向，声音冰冷：“他怕我们。不然不会只要一百两试探，也不会轻易退走。”

  “但他背后是朝廷，是柳文渊和萧玹。”霍颜语气沉重，“这只是开始。赎罪银会越来越多，限制会越来越严，直到将我们彻底榨干，或者找到借口将我们铲除。”

  官方势力的刁难，如同一条逐渐收紧的绞索，远比游骑的刀剑更加致命。它依托于规则与权力，让人难以正面反抗。

  “十天后，我们交不交这一百两？”霍铮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愤懑。

  “交。”霍颜斩钉截铁，“但不是心甘情愿地交。我们要让他觉得，这一百两已经是我们砸锅卖铁的极限。同时，要让他相信，‘乌金’确实只是普通的石炭，并无大用。”

  他看向沈清语和萧玦：“我们需要演一扬戏。”

  朝廷的猜忌，已然化为了寒州官府实实在在的刁难。营地与外部世界的第一次正式碰撞，以这样一种看似妥协、实则暗流汹涌的方式拉开了序幕。周旋，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