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微型火药的制备

  霍府苏氏寿宴的喧嚣，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宾客们带着满身的酒气与各异的心思，乘着车马轿辇，融入了京城的夜色。府门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也将那份强撑起来的繁华与热闹，彻底关在了门外。

  仆从们沉默而迅速地收拾着残局，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个人脸上都失去了宴席上刻意堆砌的笑容，只剩下麻木的疲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对未知明日的惶惑。

  锦墨堂内，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寂。春熙和秋晚将被褥铺好，熏笼里添上银霜炭，试图驱散那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带着宴席余味的冷风。她们看着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拆卸钗环的三奶奶，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沈清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宴席上的疏离淡漠，也无平日里的沉静，只是一种彻底的、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的空白。

  “你们下去歇着吧，今夜不必守夜。”沈清语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春熙和秋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但终究没敢多问，只低声应了句“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内室的门轻轻掩上。

  内室中只剩下沈清语一人。铜镜中映出她卸去钗环后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庞，以及那双过于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眸。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收拾残局的声响渐渐归于沉寂。

  直到整个霍府仿佛都沉入了一种不祥的睡梦之中，她才缓缓起身，走到那个藏着“小玩意儿”的衣箱前。指尖在锁扣上几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按特定顺序拂过，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锁舌弹开。她掀开箱盖，移开上层覆盖的衣物，露出了底层夹板。

  夹层里，那些她昨夜赶制出的竹筒爆破物和小型药包，整齐地排列着，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微光。数量不多，威力也有限，但已是她在这短短时间内，利用能找到的材料，所能做到的极限。

  她伸出手，指尖一一抚过那些冰冷的竹筒和油纸包。触感粗糙，带着火药特有的、微涩的颗粒感。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是她和霍家，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能够反击或是……同归于尽的凭仗。

  但，还不够。

  宴席上那种山雨欲来、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她的心头，越收越紧。林惟松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了。或许就在明天，或许就在下一刻。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更多的手段。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用来盛放杂物的小木柜上。里面有一些她平日里让春熙收集的、看似无用的东西——节日后剩下的炮仗剥出的少量硝粉，用来熏蚊虫的硫磺块，厨房偶尔会用到的木炭碎末，还有一些裁剪衣物剩下的碎布头，以及她画图样用的、韧性颇佳的桑皮纸。

  这些东西，零零散散，品质远不如霍颜从秘库中取来的那些，数量也少得可怜。但此刻，任何一点可能增强己方力量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她走到木柜前，将那些瓶瓶罐罐和零碎物件都取了出来，摆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然后，她反锁了内室的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这才挽起袖子，蹲下身来。

  没有精密的铜盆和工具，她只能因陋就简。取来一个平日里捣香药用的小巧铜臼和石杵，用细布反复擦拭干净，确保没有任何水分和油渍残留。

  首先处理硝石。炮仗里剥出的硝粉纯度不高，掺杂着不少杂质。她用小勺一点点舀出，放在桑皮纸上，借着灯光，极其耐心地用手指将里面明显的草梗、砂砾等杂质剔除。动作必须轻缓，任何剧烈的摩擦都可能引起意外。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硝石气味。

  接着是硫磺块。她用小锉刀，小心地将硫磺块挫成细密的粉末。淡黄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带着一股独特的、令人不适的焦臭。这个过程同样危险，锉刀与硫磺摩擦产生的热量和静电，都是潜在的引爆源。她的手腕稳如磐石，力道均匀，控制着粉末落下的速度。

  最后是木炭。她选取那些最细腻的炭末，用石杵在铜臼中轻轻研磨，使其变得更加均匀。黑色的炭粉沾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三种原料初步备好，她并没有像昨夜那样大规模混合。时间紧迫，材料有限，她需要制作的是更小、更隐蔽、更适合贴身携带和突发使用的“小东西”。

  她取来裁剪剩下的、质地紧密的棉布碎片，以及韧性最好的桑皮纸。将三种粉末按照记忆中的最佳配比，用自制的、边缘打磨光滑的小竹片，小心翼翼地分别取量，然后倒在桑皮纸的中心位置。她不敢用工具混合，只能轻轻抖动桑皮纸的四角，让粉末在纸上自然翻滚、初步融合。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的过程。灯光昏暗，她的眼睛必须睁得很大，才能看清粉末混合的均匀程度。额角的汗珠渐渐汇聚，顺着鬓角滑落，她也顾不上去擦。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一小撮决定生死的灰黑色粉末上。

  感觉混合得差不多了，她轻轻将桑皮纸拢起，把粉末倒入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块棉布的中心。然后，用极其灵巧的手法，将棉布的四角提起、收拢，拧紧，再用浸过蜡的细棉线，一圈圈紧紧缠绕，打上死结。一个比昨夜制作的更小、只有龙眼大小的药包便完成了。引线依旧是那段特制的、浸泡过硝石溶液的棉线，被她小心地塞入药包内部，只留出短短一截在外面。

  她如法炮制，利用这有限而劣质的材料，又做出了三个同样大小的药包，以及两个引线更短、几乎与药包齐平、专门用于投掷后快速引爆的“震爆包”。

  做完这些，她看着掌心那五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布包，眼神冰冷。它们的威力，或许只能炸碎一块砖石，或许只能让人短暂失聪、视线模糊。但在关键时刻，用来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或是近身自保，或许能起到奇效。

  她将这些新制作的小药包，与昨夜那些竹筒爆破物分开放置。竹筒体积大，不便随身隐藏，更适合在固定地点制造障碍或防御。而这些小药包，则被她用油纸分别包好，塞入几个特制的、缝在贴身衣物内衬的小口袋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根效果强烈的闪光竹筒上。这是她昨夜利用少量镁粉（来自某些特殊矿石，她让霍安费了些力气才找到极少一点）混合其他发光材料制成的，效果虽远不及现代闪光弹，但在骤然发难时，足以在密闭或昏暗空间内，制造出刺眼的强光，令敌人瞬间致盲。

  她取过其中两根，检查了一下引信，确认无误。这东西，用的好了，或许能争取到宝贵的几息逃生时间。

  将所有“成品”重新藏好，她开始清理现扬。铜臼、石杵、锉刀、桑皮纸……所有沾染了火药痕迹的工具和废料，都被她仔细地收集起来，包在一块厚布里。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一旦霍府被查，这些东西被发现，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室内那股混合着硝石、硫磺和焦炭的奇特气味。也让她因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人手中灯笼那一点微弱的光晕，在庭院深处缓缓移动，如同黑暗中唯一跳动的、不安的心跳。

  沈清语扶着窗棂，望着这片沉静的、仿佛吞噬了一切光明的黑夜。指尖传来木料的冰冷触感，一直凉到心里。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资产转移受阻，技术火种已藏，保命的“小玩意儿”也准备了一些。

  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等待那决定霍家上下百余口人性命的……

  最终审判。

  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压抑的空气。

  蝶羽从不信命。

  但这一次，她只能赌上所有，去搏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夜色，更深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