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月下交心

  他依旧牵着沈清语的手，没有松开。那纤细而微凉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仿佛一件易碎的珍宝，让他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放开。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花园深处凉亭的小径上，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交织成夜的和弦。

  沈清语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她的感官在寂静的夜色中被放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略微急促的脉搏。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让她有些不适，心底却并没有生出往常那种立刻想要远离的警惕和排斥。或许，是今晚的家宴气氛太过温暖，或许，是连日来的并肩作战模糊了某些界限。

  凉亭建在一处小小的假山上，四周环绕着几丛茂密的翠竹，显得颇为幽静。亭中设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摆放着一套未收起的棋盘。

  霍颜引着沈清语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她对面。月光透过亭角的飞檐，清晰地照亮了他染着醉意却异常明亮的眼眸。

  “这里清静。”他松开手，似乎也意识到一直牵着有些不妥，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他为自己和沈清语各倒了一杯石桌上温着的清茶，试图驱散那恼人的酒意，也让自己的头脑更清醒一些。

  沈清语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白瓷传来的温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轮廓比平日显得柔和，但那双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霍颜看着她沉静的容颜，在月华的笼罩下，仿佛谪仙般清冷出尘，却又因为近在咫尺，而多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他心中那股压抑了整晚，或者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清语，”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记得我们新婚之夜，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吗？”

  沈清语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平静无波：“记得。合作夫妻，互不干涉，对外一致。”

  “是。”霍颜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当时我觉得，你这个提议很有趣，也很……理智。我欣赏你的清醒和直接。所以，我答应了。并且加了一条，‘贵在坦诚，望你我日后能成为最佳搭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这些日子以来，我们确实是这么做的。查账，肃清内宅，应对漕运和盐引的危机，反击首辅和朱家……我们配合默契，彼此信任，甚至……生死与共。”

  他的目光扫过她纤细的手腕，仿佛又看到了那日她如同鬼魅般瞬间解决两名刺客的凌厉身影。那一刻的震撼与心悸，至今难忘。

  “我从未想过，所谓的‘合作’，可以做到这一步。”霍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惊讶，让我……钦佩。不仅仅是你的智慧，还有你的勇气，你的冷静，你那种……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力量。”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我开始觉得，仅仅只是‘合作’，似乎……不够了。”

  沈清语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瓷壁的温热熨帖着指尖，却驱不散心底蓦然升起的那丝陌生的悸动。她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月光流淌在两人之间，寂静无声，却又仿佛有惊雷在酝酿。

  霍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清语，我们的合作之约，可否……加上一条？”

  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她，不容她闪避，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八个字。

  如同八道惊雷，猝然炸响在沈清语的耳畔，也炸响在她冰封已久的心湖之上。

  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这不再是冷冰冰的“合作”，这是承诺，是羁绊，是……将她与他，与霍家，彻底捆绑在一起的誓言。

  她来自于一个背叛与杀戮是世界基调的时代，“信任”是奢侈品，“羁绊”是弱点，“生死相随”更是天方夜谭。她习惯于独来独往，习惯于将一切情感与关系置于理智的天平上衡量。她答应“合作”，已是她所能给出的最高限度的妥协。

  可是……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的男人，在与她经历了这一连串的风波之后，在她面前展露了从未有过的坦诚与……脆弱？（或许酒意放大了他的情绪）他此刻的目光，炽热、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她想起了他毫不犹豫地将对牌交给她时的信任；

  想起了他在货栈火扬上看向她那个复杂的眼神；

  想起了他在谈判前夜紧握她手时传来的力量；

  想起了他在家宴上不动声色为她挡酒、细心布菜的呵护；

  更想起了，在刺客袭来时，他下意识想要将她护在身后的举动……

  理智在告诉她，答应下来，意味着更深的卷入，意味着可能出现的软肋，意味着与前世的自己彻底背道而驰。

  然而，心底某个被坚冰尘封的角落，却仿佛被这八个字，被眼前这双专注的眼睛，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沉默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霍颜的心，随着她长久的沉默，一点点沉了下去。酒意带来的勇气似乎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恐慌。他是不是……太心急了？是不是……吓到她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用玩笑将这话头带过时，沈清语终于动了。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然后，她抬起眼眸，迎上他那双带着忐忑与期待的桃花眼。

  月光下，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几不可察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

  却让霍颜悬在半空的心，轰然落地，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她答应了！

  她没有拒绝！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遍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将她拥入怀中！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只是猛地伸出手，再次紧紧握住了她放在石桌上的手，力道大得甚至有些弄疼了她。

  “清语……”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璀璨的光华，“谢谢你……谢谢！”

  他知道，对于她这样清冷戒备的性子，这个点头，意味着多么巨大的让步和信任。

  沈清语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和微微的颤抖，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那颗习惯于冰冷和计算的心，仿佛也被这炽热的情绪所感染，泛起了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在凉亭中拉长，交织在一起。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无声的盟约伴奏。

  “合作”的基石仍在，但之上，已然开始构筑起名为“伴侣”的穹顶。

  或许前路依旧风雨难测，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月华如水的秋夜，他们彼此约定，将要……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霍颜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如玉的光泽，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柔软所填满。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将彻底不同了。

  （第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