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霍颜的欣赏

  书页泛黄，带着岁月的沉味。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描述边关要塞、山川险阻的文字，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勾勒出更为立体的地形图，下意识地分析着何处可设伏，何处利驰骋，何处易守难攻。属于雇佣兵蝶羽的本能，早已融入骨血，即便是在这看似最安宁的深闺阅读中，也会不经意间流露。

  轻微的脚步声自廊下响起，沉稳而熟悉。沈清语没有抬头，依旧看着书页，直到那身影在榻前投下阴影，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属于霍颜的清冽气息。

  “在看什么？”霍颜的声音响起，比平日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温和。他今日似乎在外奔波，衣着比家常更正式些，锦袍的领口处沾着些许未拍净的尘土。

  沈清语合上书，抬眸看他：“一本前朝地理志，闲来翻翻。”她的目光在他领口的尘土上停留一瞬，“二哥刚走不久，你便回来了。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霍颜在她对面的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她放在小几上的茶杯，将里面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告一段落。柳氏已送入家庙，钱禄移交官府，相关人等该处置的都已处置，手尾也都清理干净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审视的桃花眼，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她的身影。

  “我回来时，在园子里碰到二哥了。”霍颜忽然勾起唇角，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他拉着我好一通夸你，说你心思比最精密的军阵图还厉害，眼光比他营里的老斥候还毒，嚷嚷着非要请你去校扬帮他‘看看’手下的人。”

  沈清语想起霍铮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二哥性子爽直，过于抬爱了。”

  “抬爱？”霍颜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看清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我倒觉得，二哥这次看人，准得很。”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沈清语，你知道吗？我霍颜自认识人不少，商海沉浮，官扬往来，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太多。聪慧的女子并非没有，精于算计的也不在少数。但像你这样的……独一无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你就像……就像一本装帧古朴、看似寻常的孤本典籍，初看只觉得纸张不错，墨迹尚可，但真正翻开，才发现内里是闻所未闻的奇谋妙策，是颠覆认知的寰宇图谱。每一次以为看到了你的全部，下一页总会带来新的惊讶。”

  他的比喻带着商贾特有的精准与文人的雅致，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其中的惊叹与探究。“查账之法，堪称开一派之先河，非大智慧大魄力不能为。锁定柳氏，抽丝剥茧，环环相扣，非极致冷静与敏锐不能成。面对家族认可，不卑不亢，从容自若，非深厚定力与清晰自知不能有。”

  他每说一句，目光便更深一分，那里面不再仅仅是最初发现“有趣猎物”的兴味，而是沉淀为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等甚至仰视的欣赏。

  “我原以为，”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娶回的是一位需要小心应对、或许能带来些许惊喜的合作伙伴。却没想到，竟是请回了一位能定鼎风波、足以与我并肩俯瞰这盘大棋的……女诸葛。”

  “女诸葛”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沈清语静静地听着，烛火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深邃的平静。她并未因这极高的赞誉而动容，只是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霍公子过誉了。”

  她还是习惯性地称呼他“霍公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霍颜却并不在意，他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将所有情绪完美隐藏的眼睛，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愈发清晰。他见过她查账时的专注冷冽，见过她面对危机时的沉稳果决，见过她接受赞誉时的云淡风轻，此刻又看到她灯下沉静的侧影……每一种模样，都与他认知中的所有女子不同，都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究更多。

  “是不是过誉，我心里清楚。”霍颜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沈清语，我很庆幸。庆幸这桩婚事，庆幸……是你。”

  他没有再说“合作”，而是直接提到了“婚事”。

  沈清语指尖微蜷，抬起眼，正对上他毫不避讳的、带着热度与诚意的目光。那目光不像霍铮那般坦荡直接，也不像沈府那些人充满算计，而是一种复杂的、糅合了欣赏、认可、好奇，以及一丝她暂时还无法完全定义的……渴望。

  四目相对，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流淌着一种无声的、微妙的气息。

  良久，沈清语率先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那本地志，语气听不出波澜：“夜已深，霍公子奔波一日，也该早些歇息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霍颜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线条优美的脖颈，在烛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有些界限，不能操之过急。

  他站起身，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慵懒的姿态，嘴角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好，你也早些休息。明日……或许还有新的‘棋局’等着我们。”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语却并未立刻重新看书，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比平时跳动得略快了些许的心脏。

  霍颜的欣赏，如此直白而热烈，像一团不容忽视的火焰，试图融化她周身冰封的壁垒。

  她并非毫无感觉。

  只是，前世背叛的阴影太过浓重，让她习惯于将一切情感与关系都置于理智的天平上衡量。“伙伴”已是她所能给出的最高信任，而“伴侣”……那意味着更深的羁绊与可能随之而来的软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吹动了烛火，光影一阵摇曳。

  路还很长，这盘棋也才刚刚开始。至于最终会走向何方……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页，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澈与坚定。

  唯有走下去，方能知晓。

  （第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