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主动请缨

  沈清语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霍颜派人送来的账册副本。盐引、绸缎庄、漕运、各处田庄……分门别类，浩如烟海。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她没有急于去翻看那些可能存在问题的部分，而是先从最基础的、看似毫无问题的日常流水账看起。指尖划过一行行竖排的毛笔字，算盘珠在她另一只手的拨动下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春熙和秋晚轮流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几乎不间断的、轻微的翻页声和算盘声，心中充满了敬畏。三奶奶查账，和她们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疾言厉色，没有频繁唤人问话，只是沉默地、专注地埋首于那些枯燥的数字之中。

  霍颜偶尔会过来，有时是深夜带回些精致的宵夜，有时只是斜倚在门框上看一会儿，并不打扰。他看到沈清语眼底淡淡的青色，却从未见她露出丝毫疲态或烦躁，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火下，反而因为高度的专注而显得越发锐亮。

  “进度如何？”这晚，他提着一盅冰糖燕窝进来，放在书案一角。

  沈清语从一堆漕运账册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语气平静：“有些头绪了，但还需要时间印证。”

  她拿起旁边一张自己画的、写满奇怪符号和线条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几条资金流转的路径。“你看这里，城南‘福瑞’绸缎庄近一年来的几笔大额采买，款项支付的对象是城西一家名为‘昌隆’的皮货行，但据我所知，‘昌隆’主要经营的是北地皮货，与江南丝绸并无关联。而且，这几笔款项的支付时间，与绸缎庄实际到货的时间，对不上。”

  霍颜接过那张草纸，他虽然看不懂那些奇怪的符号（阿拉伯数字和简易图表），但沈清语用朱笔标出的疑点和简洁的批注，他一看便懂。眉头微微蹙起：“‘福瑞’的管事是老人了，大哥也提过他办事稳妥……”

  “账目本身做得几乎天衣无缝，若非将不同产业的账册交叉比对，很难发现这种关联。”沈清语淡淡道，“问题或许不在管事本人，而在这些看似正常的‘交易对象’和资金流向上。”

  她顿了顿，看向霍颜：“我需要见见负责这几处产业的掌柜，还有……府里总账房的人。”

  霍颜放下草纸，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你确定要插手？这里面水可能很深，牵扯的或许不只是几个贪墨的管事。”他意指可能存在的、来自外部势力的渗透。

  沈清语与他对视，眼神没有丝毫回避：“大嫂将难题交给我，你给了我权限和对牌。既然接了手，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至于水深……”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我水性尚可。”

  霍颜看着她眼中那份属于战士的冷静与无畏，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他朗声一笑：“好！明日我让相关的人都到外院书房候着，你想问什么，尽管问。”

  第二天上午，外院书房。

  气氛有些微妙。几位被点到名的掌柜和总账房的两位老账房先生坐在下首，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婚不久的三奶奶，突然召集他们所为何事。尤其是“福瑞”绸缎庄的赵掌柜，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沈清语在霍颜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较为正式的湖蓝色襦裙，发髻简洁，只簪了那支青玉簪，通身气度沉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没有绕圈子，落座后，直接看向赵掌柜，语气平和：“赵掌柜，‘福瑞’庄去岁共从江南进了三批顶级苏绣，总计款项八千两，可是如此？”

  赵掌柜连忙起身，恭敬回道：“回三奶奶，正是。账目上应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他心中稍定，以为是例行问话。

  “账目是清楚。”沈清语点了点头，话锋却一转，“只是这八千两款项，分三次支付给了城西‘昌隆皮货行’。赵掌柜，苏绣何时需要向皮货行采买了？还是说，‘昌隆’近来也做起了丝绸生意？”

  赵掌柜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这……三奶奶明鉴！那‘昌隆’……它……它其实是我们一个老主顾介绍的，说是……说是渠道可靠，价格也公道……”

  “老主顾？哪个老主顾？”沈清语追问，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是……是……”赵掌柜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柳账房。柳账房是府里的老人，也是柳嬷嬷的族亲。

  沈清语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不点破，转而看向总账房的柳账房和李账房：“柳先生，李先生，府里与‘昌隆皮货行’的往来账目，是经你们的手入账的。对于这笔款项的支付对象和缘由，二位可知情？”

  李账房是个老实人，皱着眉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回三奶奶，小的只负责核对数目是否与单据相符，具体的采买事宜，并不清楚。当时赵掌柜提供的单据齐全，小的便按规矩入了账。”

  柳账房则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开口道：“三奶奶，这商号之间款项往来，有时确实会通过相熟的字号周转，也是常有之事。只要数目无误，货物到位，似乎……也不必过于深究吧？”他语气带着几分老资格的“提点”。

  霍颜坐在一旁，把玩着扳指，闻言嗤笑一声，却没说话。

  沈清语看向柳账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了几分：“柳先生所言，是寻常商户的规矩。但霍家是皇商，每一笔款项往来，都需清晰可查，来源去向，必须明确。通过皮货行支付丝绸款项，货物交割时间又与付款时间错位数月，这其中的风险与不合规之处，柳先生在总账房多年，难道会不知？”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还是说，柳先生觉得，霍家的规矩，可以因为‘常有之事’而网开一面？”

  柳账房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低下了头。

  沈清语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在扬所有人，清越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今日召集诸位，并非要追究谁的责任。霍家待下人宽厚，但规矩就是规矩。账目不清，不仅是银钱损失，更可能给家族带来意想不到的祸患。”

  她拿起旁边一摞她重新整理、标注清晰的账目摘要：“从今日起，所有产业账目，需严格按照新立的章程办理。我会协助大奶奶，重新梳理核查。过往账目中的疑点，也希望诸位能积极配合，查明原委。有功者，赏；有过者，若能主动澄清，也可酌情宽宥。但若心存侥幸，意图蒙混过关……”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冷冽的眸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几位掌柜和账房冷汗涔涔，连声应“是”。

  会议结束后，霍颜与沈清语并肩走回内院。

  “看来，你这把刀，比我想象的还要快。”霍颜侧头看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清语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只是把该做的事情做了。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她清楚，今天只是敲山震虎。那个隐藏在账目异常背后的“昌隆皮货行”，以及它可能连接着的更大网络，才是关键。

  主动请缨查账，是她融入霍家核心、展现价值的第一步。而这一步，已然踏入了深水区。

  （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