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恩威并施

  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心，说话也不敢高声，各自埋头做着自己的事，生怕一个不慎，就被那铁面无私的新规矩给套住。几位管事嬷嬷更是如同上了紧箍咒，每日战战兢兢，核算着采买价格，清点着库房物件，核对着各项记录，再不敢像以往那般随意。

  沈清语则稳坐钓鱼台。她并不事事亲力亲为，而是将具体事务交由春熙和秋晚去跟进、汇总，自己则每日花少量时间听取汇报，处理关键决策，大部分时间则用来翻阅霍府的旧账、了解产业情况，或是……在霍府内“随意”走动。

  她看似闲庭信步，实则目光如炬，留意着各处人员的动向，物品的摆放，甚至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日午后，沈清语带着秋晚在靠近锦墨堂库房的一处小花园散步，恰好遇到两个小丫鬟躲在假山后面低声啜泣。其中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面容憔悴，正是负责浆洗的丫鬟，名叫小莲。另一个则是和她同屋的姐妹。

  沈清语示意秋晚不要出声，悄无声息地靠近。

  “……这个月的月钱又被张嬷嬷克扣了半吊，说是上次打碎了茶盏要赔，可我明明记得那茶盏只是磕了个小口子，根本不值那么多……”小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娘还等着钱抓药呢……”

  “嘘，小声点！让张嬷嬷听见，又要找由头罚你了！她可是柳嬷嬷的人，咱们惹不起……”

  “可……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清语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张旺家的，库房管事，柳嬷嬷的亲戚。看来，这只儆猴的“鸡”，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没有立刻现身，而是默默记下，转身离开了。

  回到锦墨堂，她立刻叫来春熙，低声吩咐了几句。春熙领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快步离去。

  不过一个时辰，春熙便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战战兢兢、面色惶恐的小丫鬟，正是那个与小莲同屋的。

  “三奶奶，人带来了。奴婢按您的吩咐，悄悄去查了，库房近三个月记录在册的器物损坏，共有五件，其中三件都与浆洗房的小莲有关，赔偿金额远超物品本身价值。奴婢还打听到，张嬷嬷经常以各种名目克扣下等丫鬟的月钱，尤其是像小莲这样家里困难、无人撑腰的。”春熙压低声音回禀。

  沈清语点了点头，看向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丫鬟，语气放缓了些：“你别怕，将你知道的，关于张嬷嬷克扣月钱、欺压下人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我为你做主。”

  那小丫鬟见三奶奶神色温和，不似作伪，又想到小莲的惨状和自己可能也被克扣的未来，鼓起勇气，断断续续地将张旺家的如何找借口罚钱、如何威胁她们不准说出去等行径，都说了出来。

  人证有了。

  沈清语又让秋晚去调取了近三个月库房的器物登记册和赔偿记录，以及浆洗房等相关人员的月钱发放记录。物证，也齐了。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耐着性子等到傍晚，各位管事照常来汇报一日事务时。

  张旺家的依旧站在人群中，低眉顺眼，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觉得新奶奶立规矩归立规矩，终究是新人，不敢轻易动她们这些老人，尤其是她还有柳嬷嬷这层关系。

  然而，当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准备离开时，沈清语却开口叫住了她。

  “张旺家的，你留一下。”

  张旺家的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强笑着转过身：“三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沈清语没有看她，而是对秋晚道：“把东西拿上来。”

  秋晚应声，将几本册子和那个小丫鬟的证词呈到沈清语面前的茶几上。

  沈清语拿起那本记录着器物损坏赔偿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上面，声音平静无波：“景德镇青花缠枝莲纹茶盏一只，记录损坏时间为上月十五，赔偿金额，半吊钱。张旺家的，你可还记得此事？”

  张旺家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回……回三奶奶，记得，是浆洗房的小莲不慎打碎的。”

  “不慎打碎？”沈清语抬眸，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她，“可我方才让人去库房查验过，登记在册的器物中，并无此款式茶盏的缺失记录。反而，在浆洗房的杂物角落里，找到了这只所谓的‘打碎’的茶盏，只是边缘磕碰了一处米粒大小的缺口，清洗干净，依旧可用。”

  她拿起那只被秋晚找出来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一只略有瑕疵、但仍可使用的茶盏，你罚没小莲半吊钱。张旺家的，你这账，是怎么算的？”

  张旺家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三奶奶明鉴！许是……许是奴婢记错了，或许是别的……”

  “记错了？”沈清语打断她，又拿起月钱发放记录和那小丫鬟的证词，“那这三个月来，你以各种名目，克扣浆洗房、杂役房共计八名低等丫鬟月钱，总计三两七钱银子，也是记错了？”

  她将证词摔在张旺家的面前，声音陡然转厉：“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花厅里。尚未完全离开的其他管事嬷嬷们吓得纷纷停住脚步，惊恐地回头看来。

  张旺家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三奶奶饶命！三奶奶饶命！奴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是……是柳嬷嬷她……”

  “住口！”沈清语冷声喝道，阻止了她攀咬柳嬷嬷，“自己做下的恶事，还想推到别人头上？！”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张旺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更令人胆寒的威严：“按照霍府家规，奴大欺主，贪墨钱财，该当何罪？”

  一旁负责刑罚的嬷嬷连忙上前，颤声回道：“回……回三奶奶，轻则杖责二十，发卖出去；重则……送官究办。”

  张旺家的闻言，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连连磕头：“三奶奶开恩！三奶奶开恩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清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对于张旺家的和周围旁观的所有人来说，都如同凌迟般漫长。

  “念在你初犯，且尚未造成太大恶果，”沈清语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杖责二十，革去管事之职，降为粗使婆子，扣罚一年月钱，以观后效。若再敢犯，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她没有选择最重的处罚，但杖责二十、革职、罚钱，足以让张旺家的彻底失去体面和权力，也足以震慑所有人。

  立刻有粗壮的婆子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张旺家的拖了出去，很快，院外便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嚎。

  花厅内，一片死寂。所有管事嬷嬷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位新奶奶，不仅手段厉害，心思更是缜密，不动声色间就掌握了确凿证据，出手狠辣果决，毫不留情。连柳嬷嬷的面子都不给！

  沈清语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个负责浆洗、名叫小莲的丫鬟名字上。

  “浆洗房小莲，为人勤恳，遭受不公亦能隐忍，其母病重，家境困难。”她淡淡开口，“即日起，擢升为锦墨堂三等丫鬟，月钱加倍，另赏银五两，给她母亲治病。”

  恩威并施。

  打掉了最嚣张跋扈、证据确凿的一个，同时提拔了受欺压的勤恳之人。

  这一手，玩得漂亮至极！

  众人心中凛然，再不敢有丝毫轻视和侥幸。这位三奶奶，赏罚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不会无故苛待下人。跟着她，只要本分做事，或许……未必是坏事？

  “都下去吧。”沈清语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退了出去，比来时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沈清语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指尖温热。

  第一把火，烧得够旺了。接下来，该是真正梳理内部，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意思的东西了。

  （第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