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敬茶日

  沈清语早已起身。她睡眠极浅，这是在无数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养成的习惯。

  自己动手拆解了复杂的发髻，用房里备好的清水简单洗漱，换上了一身符合新妇身份却又不失雅致的绯红色缠枝莲纹襦裙。

  当门外响起丫鬟小心翼翼的叩门声，询问是否要进来伺候时，她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必，稍候便好。”

  整理妥当，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

  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早已垂手恭立在门外，见到她，连忙躬身行礼：“三奶奶安。”

  “三爷呢？”沈清语语气平淡地问。

  “回三奶奶，三爷已在院中等候。”其中一个圆脸丫鬟机灵地回道。

  沈清语微微颔首，迈步走出新房。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名为“锦墨堂”，面积不大，但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一应俱全，布置得十分清雅。看来，霍颜在安排住处上，确实遵守了“互不干涉”、给予独立空间的承诺。

  霍颜果然站在院中的一株桂花树下，负手而立。他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婚丈夫的温和笑意。

  “醒了？睡得可还习惯？”他走上前，语气自然亲昵，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

  沈清语心中明了，戏，已经开扬了。

  她微微垂眸，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也放柔了些许：“劳夫君挂心，尚可。”

  这一声“夫君”，叫得自然无比，没有丝毫扭捏，却又带着新妇该有的矜持。

  霍颜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与欣赏。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动作体贴，又不逾矩。

  “走吧，父亲母亲和兄嫂们想必已在荣禧堂等候了。”

  两人并肩走出锦墨堂，沿着抄手游廊，向霍府的主院荣禧堂走去。丫鬟们落后几步跟着。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避让行礼，口称“三爷、三奶奶”，态度恭敬无比。霍颜偶尔会侧头与沈清语低语一两句，指点着路过的某处景致，或是介绍府中某位管事的职责，姿态亲密而和谐

  荣禧堂内，果然已是济济一堂。

  霍远山与苏氏端坐于上首主位，穿着庄重。下手左边坐着大哥霍铭与大嫂文氏，文氏容貌温婉，气质端庄，看向沈清语的目光带着善意的打量。右边坐着二哥霍铮与二嫂李氏，李氏眉眼明丽，带着一股爽利劲儿，正好奇地打量着沈清语。旁边还坐着几位旁支的长辈和较为亲近的族人。

  所有人的目光，在霍颜与沈清语踏入堂内的瞬间，便齐刷刷地聚焦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观望。

  “儿子（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霍颜与沈清语走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跪下，行叩拜大礼。

  “快起来，快起来。”苏氏脸上堆满了慈和的笑容，连忙虚扶。

  早有丫鬟端上了准备好的茶盏。

  沈清语接过第一杯茶，双手捧起，步履沉稳地走到霍远山面前，再次跪下，将茶盏高举过眉，声音清晰柔润：“父亲请用茶。”

  霍远山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从身旁管事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个沉甸甸的红色锦盒，递给沈清语：“好，以后便是霍家的人了，望你与颜儿相敬如宾，和睦持家。”

  “谢父亲。”沈清语双手接过，触手沉重，里面想必是价值不菲的见面礼。

  接着，她又向苏氏敬茶。苏氏笑容更盛，接过茶喝了一口，拉着沈清语的手，亲切地拍了拍，也将一份厚礼和一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直接套在了她的手腕上，说了些“早日开枝散叶”、“夫妻和睦”的吉祥话。

  沈清语一一应下，姿态恭顺。

  随后，是向兄嫂见礼。

  走到霍铭和文氏面前，沈清语奉上茶，文氏温和地接过，笑着说了句“三弟妹不必多礼”，送上的礼物是一套珍贵的紫檀木文房四宝，寓意雅致，符合霍铭的气质。

  轮到霍铮和李氏时，气氛活跃了些。霍铮哈哈一笑，接过茶一口就干了，嚷嚷着：“好好好！以后三弟要是欺负你，告诉二哥，二哥帮你教训他！”送的礼物是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精致匕首，说是给她防身用，引得众人发笑。李氏则送了几匹颜色鲜亮、质地极佳的蜀锦，拉着沈清语的手笑道：“三弟妹这般人才，用这料子做衣裳定然好看。”

  沈清语应对得体，对霍铮的豪爽报以浅笑，对李氏的热情表示感谢，并送上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回礼。

  给霍铭的是一方古砚，是她凭借记忆和有限信息，判断出可能会投其所好的物件；给文氏的是一套她亲手调制的、有安神静心功效的香囊和药枕配方；给霍铮的是一本失传已久的兵书残卷孤本；给李氏的则是一套融合了现代审美设计的、新颖别致的头面首饰图样。

  这些礼物，并非一味追求贵重，而是明显花了心思，投其所好，既显示了她的诚意，也隐隐展露了她不凡的见识和“底蕴”。

  霍铭拿着那方古砚，眼中露出讶异和喜爱之色。文氏听到香囊药枕的功效，更是连声道谢，显然极为受用。霍铮捧着那兵书残卷，眼睛瞪得溜圆，如获至宝。李氏看着那头面图样，爱不释手，连连夸赞沈清语心思巧。

  就连上首的霍远山和苏氏，看着沈清语这份不卑不亢、处事周到，且礼物送出皆能恰到好处地打动人心，眼中也露出了更为满意的神色。

  这个新妇，不仅不像传闻中怯懦，反而沉稳大气，心思缜密，处事玲珑，远超他们预期。尤其是那份不着痕迹的“投其所好”，更显其聪慧与用心。

  敬茶仪式在一片看似融洽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苏氏留下沈清语，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交代一些府中惯例，并将象征内宅部分管理权的对牌，交给了她，让她先跟着大嫂文氏熟悉事务。

  沈清语恭敬接过，表示会用心学习。

  从荣禧堂出来，已是日上三竿。

  霍颜与沈清语再次并肩走在回锦墨堂的路上。

  “礼物准备得很用心。”霍颜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沈大小姐为了这扬‘合作’，做足了功课。”

  沈清语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既是‘搭档’，自然要展现出相应的价值。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

  霍颜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下，她侧脸线条清冷而坚定。他嘴角微勾：“价值斐然。看来我这个‘搭档’，是捡到宝了。”

  沈清语没有接话。

  回到锦墨堂，霍颜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今日无事，你可自行安排。府中各处，你可随意走动熟悉。若有需要，吩咐下人即可，或者……直接来找我。”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记住我们的约定。”

  沈清语微微颔首：“明白。”

  霍颜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与外院相通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外。

  沈清语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座属于她的、暂时的栖身之所，又抬眼望了望霍府层叠的亭台楼阁，深深吸了一口气。

  敬茶只是第一步。赢得了初步的好感和认可，只是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了第一脚。

  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霍家的水有多深，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线，各方势力的窥探，还有身边这位心思难测的“合作”夫君……

  她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踏出这一步，便绝不会回头。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