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府内日常与暗流

  沈清语的动作很慢，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她单足立于一块特意寻来的圆润青石上，另一条腿缓缓抬起，与身体形成一条笔直的线，双臂平伸，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呼吸略微急促，但她的眼神却专注而坚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脚下这一方青石。

  这是她每日的功课。这具身体依旧虚弱，远未达到她前世的标准，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韧带，都在这种近乎自虐的、持之以恒的锤炼下，悄然发生着变化。力量在细微处增长，控制力在痛苦中精进。她能感觉到，至少现在，不会再因为多走几步路就眼前发黑。

  “小姐，擦擦汗吧。”小莲捧着温热的棉帕，在一旁候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崇拜。自从接风宴后，她对大小姐的敬畏早已转化为死心塌地的信服。

  沈清语缓缓收势，接过帕子，拭去汗水。“今日厨房送了什么来？”她声音平稳，气息已很快调匀。

  小莲连忙回道：“是鸡丝粥和几样小点心，奴婢检查过了，味道和分量都正常。” 自那次宴会后，厨房送来的东西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克扣或做手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用过早膳，沈清语坐在小书房窗下，面前摊着一本医药杂记，目光却落在窗外。春桃正站在院门口，和一个提着食盒、穿着二等丫鬟服饰的少女低声说笑着，那是大厨房负责采买管事家的女儿。

  “……可不是嘛，昨儿个赵家派人送了些伤药来，说是给咱们小姐赔礼，夫人亲自收下的，脸色可不大好看呢……”

  “听说霍家三公子前儿在城外赛马，又赢了个彩头，得了匹西域来的宝马，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春桃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

  沈清语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神色未动。春桃爱打听，她便由着她去，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往往能窥见府内外的风向。赵家赔礼，是意料之中，也侧面印证了她那日立威的效果。至于霍颜……赛马、宝马，纨绔子弟的日常罢了，与她何干？

  “小姐，”小莲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李嬷嬷方才来请示，说眼看要入夏了，各院都要裁新衣，问咱们院里的份例是照旧，还是……多支取些？” 她悄悄抬眼观察沈清语的脸色。照旧，便是按以前那套近乎透明的标准；多支取，则意味着要向账房，也就是向王氏那边张口。

  沈清语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未抬：“按旧例便是。母亲持家不易，我们当省则省。” 林氏留下的银钱，她另有打算，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授人以柄，落个“骄奢”的名声。

  “是。”小莲应下，心里却嘀咕，小姐明明有银子，为何还要这般俭省？但她不敢多问，只觉得小姐做什么都有道理。

  午后，沈清语吩咐夏荷将小花园角落里几株半死不活的兰草移栽到廊下通风处，又看似随意地指点了几句如何用腐熟的淘米水浇灌。夏荷听得眼睛发亮，干得越发卖力，看着那几株兰草仿佛看着稀世珍宝。

  沈清语站在廊下，看着夏荷忙碌的背影，目光幽深。这丫鬟心思单纯，对花草是真心喜爱，稍加点拨，便能成为看顾这方庭院的好手。至于忠心，还需时日观察。

  偶尔，她也会“偶遇”沈清雪。

  有时是在去给王氏请安的回廊上，沈清雪会带着几个跟班，故意提高声音谈论新得的首饰，或是某家小姐举办的赏花宴，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不断往沈清语身上扎。

  有时是在花园水榭，沈清语只是想寻个清净地方看看书，沈清雪便会“恰好”带着一群小姐妹过来，叽叽喳喳，言语间不乏“某些人不在，我们才自在”的指桑骂槐。

  沈清语大多时候如同未闻，径直走过，或是换个更僻静的地方。只有当那些噪音实在扰人清静时，她才会停下脚步，抬起眼，平静地看过去。

  没有怒斥，没有争辩，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沉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怯懦。

  每每此时，沈清雪那刻意营造的嚣张气焰便会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瘪下去，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涨红，最终只能恨恨地跺脚离开。她身边的那些小姐妹，更是连与沈清语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几次下来，连这种幼稚的挑衅都变得稀疏了。

  漪澜院的日子，表面上看，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

  但沈清语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王氏那边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反常。她派来的李嬷嬷，做事愈发谨小慎微，几乎挑不出错处，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还有生母林氏的事……她暗中让小莲借着出府采买针线的机会，试图寻找当年那个迁走的大夫或远嫁丫鬟的线索，却都石沉大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早将一切痕迹抹去。

  夜幕降临，沈清语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林氏留下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霍颜的纨绔名声，王氏的隐忍不发，生母死亡的迷雾……一切都像缠绕在一起的线团。

  她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窗外，月色清冷，将漪澜院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照见了院墙之外，那更深、更沉的黑暗。

  山雨，仍在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