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借势而归

  “沈小姐，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沈清语早已想好说辞，她面色沉静，将昨夜“遭遇匪人袭击，幸得护卫拼死相救，才侥幸反杀”的过程，简略而清晰地说了一遍。至于陈五的真实身份和口供，她自然隐去不提。

  “……若非母亲在天之灵庇佑，暗中安排了护卫，清语今日恐怕已遭不测。”沈清语适时地垂下眼帘，语气带着一丝哀戚和不易察觉的引导，“只是不知，这荒山野岭，为何会有如此专业的匪人，目标明确地要取我性命？”

  清远道姑不是傻子。她久居世外，不代表不通世情。联系沈清语的身份，以及之前张嬷嬷的所作所为，她瞬间就明白了这“匪人”的来历。

  这是沈府内部的倾轧，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明明纤细柔弱，经历如此血腥之夜，却能如此镇定地陈述，眼神深处甚至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某种她看不懂的坚韧。

  这位沈小姐，绝非凡俗。

  清远道姑心中暗叹一声冤孽，吩咐吓坏了的小莲去唤两个常年受道观庇护、做些杂役的粗实婆子过来，帮忙处理尸体和清理房间。对于陈五，沈清语只说是重伤的护卫，清远便也安排人替他包扎、安置。

  经此一事，道观内气氛更加凝重。张嬷嬷听闻消息，吓得直接病倒在床，连门都不敢出。小莲更是对沈清语敬畏如神。

  下午，她主动去前殿寻清远道姑。

  清远正在殿内默诵经文，见到她来，停下了动作。

  “清语多谢师父援手。”沈清语施了一礼，姿态从容。

  “沈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清远道姑看着她，“只是经此一事，这道观恐怕也不再清净。沈小姐有何打算？”

  沈清语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扫过大殿，落在殿角一个不起眼的香炉上，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她缓步走过去，伸出指尖，轻轻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师父平日焚的，可是柏子香？掺杂了些许艾草？”沈清语忽然开口问道。

  清远道姑微微一怔，点头道：“确是。柏子宁心，艾草驱秽，适合静修之地。”

  沈清语放下香灰，目光转向清远道姑本人，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缓缓道：“师父近来是否时常感到夜半心悸，难以安寝，且午后颧骨潮红，手心微热？”

  清远道姑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沈小姐如何得知？”她这症状已有月余，以为是年纪渐长、修行不够所致，并未对外人言，连日常接触的小莲和张嬷嬷都未察觉。

  沈清语自然不会说这是基于现代医学常识，通过观察对方眼白细微血丝、唇色和刚才靠近时感知到的微弱体温异常推断的。她只是微微一笑。

  “清语也不知为何，自病了这一扬，昏沉之间，仿佛偶有所感。于草木药性，于人体气机，似乎……看得比以往明白些。”她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师父此症，非修行之碍，乃阴虚火旺之象。柏子、艾草虽好，其性偏温燥，于师父眼下体质，恐有助火之嫌。”

  她顿了顿，走到殿外，指着院中几株不起眼的、开着小白花的植物道：“此乃地黄，其根滋阴降火效果极佳。师父可采其根茎，洗净晒干，每日取少许泡水代茶饮。另，殿后那株桑树，其叶亦可清肝明目，辅助安神。”

  清远道姑顺着她所指看去，那地黄和桑树她平日也常见，却从未想过有这般用途。她精通的是道家养生之理，对具体草药知识并非专精。此刻听沈清语娓娓道来，言之有物，且精准点破她的隐疾，心中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难道……真是经历生死，开了宿慧？或是有神灵庇佑，点化于她？

  沈清语见清远神色动摇，知道火候已到，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一丝符合年龄的忧虑：“只是，清语虽有此机缘，奈何身处险境。昨夜之事，恐非偶然。若继续留在此地，只怕非但不能静心体悟，反而会连累道观清静，甚至给师父带来灾祸。”

  她抬起眼：“清语思来想去，唯有返回家中，将昨夜遇袭之事禀明父亲，由家中长辈定夺，方是正理。只是……清语人微言轻，又是戴罪之身在此静修，若无恰当缘由，恐难以如愿归家……”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她需要清远道姑帮她，给她一个“名正言顺”回去的理由。

  清远道姑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沈清语，这个少女身上矛盾的特质让她心惊——杀伐时的冷酷，谈论药理时的通透，以及此刻谋划归途时的冷静。

  但无论如何，沈清语点破她的隐疾并给出解法，于她有恩。而且，让这样一个身怀“异象”、又身处危险漩涡的少女继续留在道观，确实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于公于私，帮她离开，都是最好的选择。

  “沈小姐言重了。”清远道姑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小姐经历生死，偶开宿慧，此乃机缘，亦是福报。白云观僻陋，确实非小姐久居之地。小姐既心有所感，思归正途，贫道愿修书一封，呈于沈尚书。”

  沈清语心中一定：“多谢师父！”

  清远道姑走到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她略一思索，便落笔书写。信中，她并未提及昨夜具体血腥，只模糊说观中不甚安宁，有宵小窥伺。重点则落在沈清语身上，称其“病中得悟，慧心初显，于草木医理偶有妙解，言必中的，似有宿慧渐开之象”，并提及自身隐疾被其点破之事，认为此乃“吉兆”，暗示沈清语或得上天眷顾，不应久困于山野道观，当回归家门，以免折损福缘。

  写完信，清远道姑吹干墨迹，装入信封，递给沈清语。

  “贫道会让可靠之人尽快送往沈府。”清远道姑看着沈清语，意味深长地道，“望小姐归家之后，善用此心，明辨是非，保全自身。”

  沈清语接过信，郑重行礼：“清语谨记师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