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丑八怪

  一来，是许久未见父母，心中记挂。

  二来，更是对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充满了十足的好奇。

  妻子归宁心切，陈砚自是体贴应允。

  他心思活络，转念便想到自己的好友——赵聿修。

  赵聿修家世显赫，相貌俊朗，人品才学都是上乘，如今也尚未婚配。

  陈砚一边命人准备车马，一边亲自修书一封，邀赵聿修同往新安城一游。

  岳母当年便是出了名的美人，岳父年轻时的风仪更是广为人知。

  他们的几个儿女，模样气度都是极出挑的，妻子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明。

  如今这位新寻回的二小姐认祖归宗，想必家中定要为她仔细筹谋，寻一门顶好的亲事。

  若是赵聿修能与妻妹结缘，便是亲上加亲的大喜事。

  马车里，乔奕欢倚着软枕，对丈夫说道：“你是不知，我爹娘为了这个妹妹，当年不知耗了多少心血，如今总算是老天开眼。”

  陈砚清见妻子兴致勃勃，便顺着她的话道：“岳父岳母的品貌，自是毋庸置疑。这位妹妹流落在外多年，如今归来，怕是门槛都要被说亲的人踏破了。”

  他年岁虽比妻子小了不少，但出身官宦之家，性情倒也稳重温和。

  待到新安城时，赵聿修果然已应邀先一步到了。

  他早从陈砚信中听闻乔家寻女的这段“佳话”，又听他描述这位二小姐定然品貌非凡，心中不免也存了几分好奇与隐隐的期待。

  能劳动乔家如此大张旗鼓找回的女儿，又是那样一对父母所出，该是何等风姿？

  三人会合，便一同往乔府去。

  乔老爷与乔夫人见长女归宁，还带了女婿与一位品貌俱佳的年轻公子，自是欢喜，忙唤人去请二小姐。

  叶舒窈正在自己院中调香，听闻乔家大小姐回来了，还有客在，便净了手，换了身见客的衣裙，稍作修饰后，便带着丫鬟往前厅去。

  她步入厅中时，乔奕欢、陈砚与赵聿修正陪着乔老爷等人说话。

  闻得动静，三人皆停下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乔奕欢脸上的笑容首先凝住了。

  她想象中的妹妹，应是继承了母亲秀美的轮廓与父亲清雅的气韵。

  可眼前走来的女子，身段倒是窈窕合度，行动间也自有一种灵动的韵致，就是一张脸……实在太过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瞬间便寻不着踪影的那种。

  哪里有一丝一毫父母的风采？

  连清秀都算不上，至多只能说是……顺眼。

  陈砚也微微怔了一下，显然这与他预想中的“美人”相差甚远。

  他下意识地瞥了身旁的赵聿修一眼。

  赵聿修眼中的期待之色，在看清眼前之人面容的刹那，倏地暗淡下去。

  心头先前那点因“可能结缘”而生出的热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素来自诩风度，此刻仍彬彬有礼地维持礼貌的微笑，但眼底却是一闪而过的失望与索然。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还是乔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着向叶舒窈招手：“念念，快来，见见你长姐和姐夫。这位是赵家二公子，你姐夫的至交好友。”

  叶舒窈将三人的目光变化尽收眼底。

  他们并不知内情，此刻的意外与落差，实属人之常情。

  她心中了然，面上不露分毫，上前一一见礼：“大姐姐，姐夫。赵公子。”

  乔奕欢这才回过神，忙上前拉住叶舒窈的手。

  她原本预备好的夸赞词句，此刻一句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挤出干巴巴的话语：“好，回来就好……妹妹这一路，想是吃了不少苦。”

  语气里的热情，明显比方才谈论时降了温。

  叶舒窈趁此机会，也仔细打量着这位乔家大小姐。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眉目如画，肌肤赛雪，眼波流转间风情宛然。

  即便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又刚出月子不久，可身段却恢复得极好，并不见寻常产妇的浮肿，反而有种丰腴合度的韵味，瞧着竟如同二十出头的少妇。

  陈砚看着妻妹那平淡无奇的相貌，心中先前那点“做媒拉纤”的心思瞬间淡了下去，只剩下失望与怀疑。

  岳父岳母那般品貌人物，儿女们亦是个个出色，怎地这位千辛万苦寻回来的女儿，竟……如此寻常？

  他心中怀疑，面上却不显，顺着妻子的话头，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赵聿修微微颔首，礼貌地道了声“二小姐”，便不再多言，显然已失去了继续攀谈的兴趣。

  坐着聊了一会，他起身告辞。

  叶舒窈也适时离开，她与这位“姐姐”没什么交集，随便应酬一下，大面上过得去就行。

  “爹，娘，你们……当真确认仔细了？方才那位，真的是妹妹？她那张脸……”待外人都离去，屋中只剩下一家骨肉时，乔奕欢终于按捺不住，将憋了半晌的疑问倾吐出来。

  “住口！”她话未说完，乔夫人已沉下脸来，声音虽因久病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妹妹流落在外多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每日风吹日晒的，哪能比得上你这般娇养在深闺的女子？”

  “她皮肤差些、粗糙些，有什么奇怪的？再说，她只是面上受了风霜影响，身上旁处的肌肤，我瞧着，可是白皙光洁得很！”

  “……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难道会认错？”

  乔奕欢被母亲难得一见的疾言厉色噎住，见父亲也只是沉默地摸着下巴，并无反驳之意，只得将满腹疑虑暂且按下。

  之后几日，她私下又寻了机会，分别向长兄乔文昭及几位弟弟探问，话里话外总绕不开这位“妹妹”的来历与相貌。

  可无论问到谁，得到的皆是对妹妹的怜惜与维护，无人对其身份提出任何质疑，反倒劝她这个做姐姐的，要多体谅妹妹的不易。

  这般铁板一块的态度，让乔奕欢心中疑窦更深，却又无可奈何。

  她与丈夫偶与尚未离开的赵聿修提及，这位心高气傲的贵公子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冷嘲：“陈兄，嫂夫人，这等来历不明、妄图攀附高门的女子，在下见得多了。”

  “她们心机深沉，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些旧事，便仗着几分巧合与伯母思女心切，前来鱼目混珠……”

  “二位还需提醒伯父伯母，多加提防才是。”

  这话虽不中听，却恰好说中了夫妻二人心底那点隐忧。

  只是他们毕竟久居府城，此番回来探视父母，不便久留，也不便强行插手家中事。

  *

  一日，赵聿修在回廊拐角处，巧遇正在修剪花枝的叶舒窈。

  他本欲径直走过，脚步却顿了顿，侧身看向那个素雅的身影：

  “乔二小姐，有些捷径，看着好走，实则荆棘密布，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你心里打的那点算盘，自以为精巧，明眼人未必看不出来——在下奉劝你，安分些好。”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叶舒窈放下手中花剪，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赵聿修何曾受过如此粗鄙直白的顶撞，更何况是来自一个他眼中攀附权贵、貌若无盐的女子。

  他脸色骤沉，上前一步：“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柱后传来。

  只见乔文武风风火火地转过弯，手里还提着个精巧的竹丝鸟笼，笼中两只羽毛鲜亮、啁啾鸣啭的黄莺儿蹦跳得正欢。

  他步履匆匆，显然是一得了这稀罕趣致的小玩意儿，便急着要来献给妹妹，盼着她能展颜一笑。

  乔文武一眼便瞧见对峙的两人，尤其是自家妹妹微微垂头、肩膀似乎有些耸动的模样，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妹妹。”他快步走到叶舒窈身边，目光关切地在她脸上扫过，随即不善地瞪向赵聿修，“你在这儿做什么？我妹妹这是怎么了？”

  叶舒窈抬起眼，方才朝天翻白眼的刁蛮劲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咬了咬下唇，指向赵聿修，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努力想表现得坚强：“五哥……他、他……说我是丑八怪……”

  话未说完，泪水便盈满眼眶，将落不落，更添了几分可怜。

  “什么？！” 乔文武一听，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他本就是个护短的性子，如今已然将叶舒窈当作了亲妹妹，哪里容得外人如此欺辱。

  他猛地转向赵聿修，鸟笼往廊凳上一撂，撸起袖子就逼近一步：“赵聿修！我乔家好心招待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我妹妹？”

  “她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家，岂是让你来评头论足、恶语伤人的！”

  “别以为你们北晋人，就了不起，高人一等！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给我妹妹赔礼道歉，休想走出我乔家大门！”

  赵聿修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乔文武的气势弄得一时语塞。

  他方才那番话虽不中听，但绝未直接辱骂其容貌，这女子竟敢如此歪曲，还转眼就扮出这副楚楚可怜的受害模样！

  他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叶舒窈：“你……你血口喷人！我何曾……”

  “你还敢指！”乔文武一把挥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我妹妹都哭成这样了，这还能有假？”

  “亏你还是读书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今天这事儿，没完！”

  叶舒窈躲在乔文武魁梧的身体后，忙用袖子轻轻拭泪。

  脸上涂抹的药膏最忌沾水，可马虎不得。

  院中的气氛剑拔弩张，乔文武怒目圆睁，赵聿修面色铁青，叶舒窈俨然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五弟！何事喧哗？” 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僵局。

  只见乔文昭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泪痕未干的叶舒窈身上，眉头蹙了起来。

  乔文武见长兄来了，气势稍敛，但仍愤愤不平，指着赵聿修告状：“大哥！你来得正好！这姓赵的，仗着是客人，竟敢出言羞辱念念，竟说咱家念念是……是丑八怪！岂有此理，气煞我也！”

  赵聿修强压下怒火，朝着乔文昭一拱手，语气僵硬但竭力维持着礼节：“乔世兄，此乃误会。在下方才与令妹言语间或有不当，但绝无辱及容貌之词。令妹或许……听岔了。”

  “听岔了？”乔文武梗着脖子，“你倒是会开脱！”

  “五弟。”乔文昭抬手，止住了乔文武的愤慨。

  他走到叶舒窈面前，声音温和下来：“念念，赵公子所言，可是实情？他当真说了那样的话？”

  叶舒窈抬起双眸，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赵聿修：“他……他说我……说我……”

  她没说下去，只是眼泪又涌了出来。

  乔文昭听完，转向赵聿修：“赵公子，舍妹离家多年，心思单纯，性情亦比寻常闺秀敏感些。”

  “你身为客人，竟口出恶言，惹她伤心落泪，着实不该。今日之事，公子必须给舍妹一个交代。如若不然，休想走出我乔家大门。”

  不知道为什么，明知眼前这个妹妹是假冒的，可他就是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赵聿修胸中一口闷气堵得发慌，却无法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叶舒窈方向略一拱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是在下……言辞不慎，若有冲撞乔二小姐之处，还请……海涵。”

  这道歉，说得极其勉强，心中对叶舒窈的恶感却更深，认定她是个善于伪装、心机深沉的女人。

  叶舒窈适时止住眼泪，怯生生地对赵聿修点了点头：“赵公子言重了。”

  模样十足是个受了惊吓又努力表现得大度的闺秀。

  乔文武哼了一声，到底给了姐姐、姐夫面子，没再发作，只是狠狠剜了赵聿修一眼。

  “好了，都散了吧。”乔文昭挥挥手，“念念，你也回房歇着，眼睛都哭红了。”

  叶舒窈乖巧应声，向两位兄长行了一礼，这才带着丫鬟，沿着回廊款款离去。

  哈哈！

  乔文昭之前曾言，乔家人会将她当做亲人对待，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赵聿修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柔弱却恶毒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无心再留，向兄弟二人草草告辞，便带着满腹憋闷离开了乔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