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假千金

  乔夫人缠绵病榻数载，原本丰润的面颊早已深陷下去，眼下青灰一片，气若游丝。

  她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茫茫地望着帐顶，嘴唇不停地嗫嚅，依稀能辨出是在唤着一个人名。

  府里请遍名医，连宫中退下来的老太医都来瞧过，皆是摇头。

  最后一位前来看诊的名医亦是叹着气，被乔老爷请至外间。

  他捋着胡须，满面为难：“老朽直言，夫人脉象弦细而涩，乃是肝气长久郁结，心气耗损，神思不宁，久而成疾。”

  “这……心病还须心药医，汤石针砭，只能略扶正气，若心结不开……老夫惭愧，实在无能为力。”

  名医离开后，乔家兄弟几人围在病榻前，听着母亲微弱断续的呼吸，个个面沉如水，眼眶泛红。

  良久，乔老爷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都散了吧，让你娘静一静。”

  众人默默退出，乔老爷叫住长子乔文昭，两人一同来到隔壁厢房。

  乔老爷望着正房的方向，喉头滚动数次，才极艰难地吐出字来：“文昭……让人悄悄准备起来吧。你娘她……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爹！”乔文昭猛地抬首，眼底布满了血丝。

  乔老爷闭上眼，摆了摆手，疲倦得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乔文昭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爹，娘这分明是心病……若是能找回妹妹，娘的心结说不定就能解开！”

  “哪怕、哪怕仅有一线希望，咱们也得试试！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娘……”

  “找？怎么找？”乔老爷疲惫地睁开眼，素来儒雅温和的面容因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十几年了！音讯全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那就找个人假冒妹妹。”乔文昭迎上父亲通红的眼睛，掷地有声道。

  乔老爷闻言，连连摇头：“胡闹！你妹妹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冒充得了的吗？”

  “若真这般容易，我何须等到今日！你弄个假的来，若一来就穿帮了，岂非更伤你母亲的心，让她走都走得不安宁！”

  “爹……”乔文昭脑子立马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儿子心中已有人选，或许可以一试！”

  *

  隔日清晨，乔文昭来到“济世堂”的后院。

  他寻到正在晾晒香料的叶舒窈，便将人请到外面一间茶楼的雅间。

  乔文昭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并非追究仿画，而是恳请她假扮自己失踪多年的妹妹，以慰藉病重垂危的母亲。

  叶舒窈听后，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

  她想也未想，立刻摇头，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乔公子，此事……绝对不行。你另请高明吧。”

  开什么玩笑？

  又让她做假千金。

  “叶姑娘，只要你答应，此后你的衣食住行，皆由乔家承担，你不必再为生计奔波劳碌。”乔文昭似早有所料，并不气馁，缓缓开出条件。

  叶舒窈不为所动，依旧摇头。

  乔文昭神情变得更为郑重：“即便……日后家母不幸西去，乔家上下依旧会视你为亲人。”

  “将来你的终身大事，乔家自会为你留意，定会寻一门妥帖可靠的亲事……等你嫁去夫家，乔家便是你的娘家，是你的后盾。”

  “叶姑娘，你孤身在外，纵然有林姑娘照拂，终究根基浅薄。”

  “世事难料，日后你未必没有需要倚仗乔家之时。人生在世，多一条路，总非坏事。”

  “家母时日无多，这或许是最后能救她的办法……就当我，求你了。”他放缓语气，带着殷切的恳求。

  叶舒窈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乔文昭的话，不无道理。

  乔家在新安城乃至整个徽州都颇有威望，又与本地土皇帝太守家联姻。

  有这样一个家族的承诺与庇护，对于她这样一个隐姓埋名、无根浮萍般的女子而言，诱惑力不可谓不大。

  这或许真是一条自己能彻底安稳下来的路。

  “我这般年纪的女子，世间不知凡几，为何偏偏选中我？”叶舒窈抬起眼，直视对方，提出疑问。

  乔文昭沉默一瞬，道：“实不相瞒，舍妹出生时……身上并无任何胎记或痣痕。”

  “要寻一个年龄相仿，且浑身上下寻不出半点瑕疵的女子，并非易事。”

  叶舒窈恍然，原来症结在此。

  这点，她倒是完全符合条件。

  若非新安城与京城相隔千里，她几乎要疑心自己是否真是乔家早年遗失的明珠了。

  然而，她心中仍有疑虑，指着自己平淡无奇的脸，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乔公子也看见了，我这般容貌，与府上诸位……实在相差甚远。令堂见了，当真不会起疑？”

  “龙生九子，尚且各有不同。兄弟姊妹之间，容貌气质有所差异，再正常不过。”乔文昭神色平静，不甚在意道，“何况家妹生下没多久就被贼人偷走了，谁又能断言她现在必定是何模样？”

  叶舒窈垂眸思索良久，一字一句道：“乔公子，话需说在前头。我应下此事，是因你救母心切，也是因你承诺的条件。”

  “但人心难测，世事易变，若最终事有不成，或中途穿帮露馅，总之惹出任何风波……我，概不负责。”

  “成交。”乔文昭眼中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

  *

  乔府，正房内，药香弥漫。

  乔夫人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茫涣散。

  这日，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丈夫因激动而变调的声音：“夫人！夫人！快醒醒……找到了！念念……我们的念念找到了！”

  乔夫人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只见丈夫几乎是跌撞着扑到榻前，脸上是混杂着狂喜与泪光的表情。

  乔老爷侧着身，将一个身影轻轻往榻前推了推：“念念，快叫娘。”

  “念念……”乔夫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气音。

  乔老爷连忙示意下人垫好迎枕，将夫人小心扶坐起来。

  乔夫人罕见地聚起一些精神，浑浊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被轻轻推到榻前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裙，低垂着头，身形有些单薄。

  虽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脖颈与侧脸，的确连个微小的斑点都寻不出来。

  “你……你过来些……”乔夫人伸出枯瘦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了些。

  叶舒窈依言上前半步。

  乔夫人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从眉眼到鼻唇，再到身段。

  一种奇异的、发自本能的亲切感，竟然漫上心头。

  这感觉与她看到以往那些被寻来的女子时完全不同。

  乔夫人开始断断续续地询问，问些关于幼年的零碎问题。

  叶舒窈按照乔文昭事先的叮嘱，只轻声答说幼年颠沛，许多事情都已记不得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看到眼前这位病骨支离的夫人时，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酸软。

  乔家几位公子并各自的夫人得了消息，也都陆续赶了过来，将屋子挤得略显局促。

  除了未婚的老五乔文武，自进门起便拧起眉头，目光在叶舒窈身上反复打量，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外，其余几位公子皆神色激动，顺着气氛，适时附和：

  “眉眼间确与母亲年少时有几分神似。”

  “这沉静安然的气度，倒真有几分我们乔家人的样子。”

  “难怪，我一见到这位妹妹就觉得亲切……”

  “母亲，念念总算回来了，您可得快些好起来才是……”

  就在这时，门帘被丫鬟分开，乔文昭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叶舒窈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老泪未干的父亲，眉头微蹙：

  “父亲，您确定这真是妹妹？这些年来，上门认亲、自称是妹妹的人，咱们并非没有遇到过。”

  “……事关乔家血脉，绝不能有半分错漏。依儿子看，必须滴血认亲，以验明正身。”

  话音刚落，一旁早就心存疑虑的乔文武立刻出声附和：“大哥所言极是！此事非同小可，滴血验亲，方是正理！”

  叶舒窈抬眸，快速扫了乔文武一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这位五公子性子直接，心思外露，会提出异议实属情理之中，这也是乔家人一致瞒着他的原因。

  当然，乔家那位已经出嫁的长女，亦是全然不知内情。

  滴血认亲的仪式，就在这小小的屋子仓促进行。

  一只白瓷小碗盛着清水，置于托盘之上，被端到榻前。

  乔老爷当先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坠入水中，缓缓化开。

  众目睽睽之下，叶舒窈也伸出指尖，银针轻刺，她的血滴落入碗中，向着乔老爷那团血雾悠悠漂去。

  两滴血在水面下接触、缠绕，不过瞬息，便毫无滞碍地融合在了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室内一时落针可闻。

  这下，就连方才最为质疑的乔文武，也彻底哑了声。

  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乔夫人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中蓦的迸发出近乎灼人的光彩：“念念，我的念念……真的是我的念念啊！”

  她泪流满面，伸出颤抖的双臂，不顾病体孱弱，紧紧将榻前的叶舒窈搂入怀中。

  叶舒窈被动地任她抱着，脸颊贴着对方瘦骨嶙峋的肩颈。

  对于这样的结果，她没有半分意外。

  那碗中之水，早已被乔文昭做了手脚。

  莫说是她与乔老爷，便是任意两人的血滴入其中，也断无不相融之理。

  接下来，叶舒窈被安置在一处唤作“芳菲阁”的院落。

  此院据说是内院中最为轩敞精巧的一处，移步换景，处处透着巧思。

  院子中央一株玉兰树正临着花期，洁白硕大的花朵绽放在枝头，不染尘俗。

  步入闺房，室内开阔明亮，陈设更是见用心，多宝阁上摆着些古朴的瓷瓶玉玩，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皆是上品，连床帐幔帷的料子，都透着细腻柔滑的光泽。

  *

  自叶舒窈被“确认”身份这日起，这处原本清静的小院便变得热闹起来。

  乔家的亲朋故旧、世交邻里，乃至一些依附的旁支远亲，闻讯后皆络绎不绝地前来探望这位“失而复得”的乔家明珠。

  先是各房的叔伯婶娘、堂兄堂姐，接着是平日往来不甚密切的旁支族人，再后来，连一些乔老爷的故交弟子家眷，也都上门来探望。

  嫡系一脉人口本已不少，再加上盘根错节的旁支与其他，林林总总算下来，竟有数百口之多。

  每日从清晨到黄昏，前来道贺的客人几乎未曾断过。

  虽非人人日日都来，但轮番见下来，也足够让叶舒窈眼花缭乱，头昏脑涨。

  她需得时刻回答那些反复被问起、关于“过去”的问题。

  *

  乔夫人或许是心结得解，那股生命的精气神儿终于回来了。

  她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

  昏睡的时候大大减少，饭食也渐渐能多用一些。

  虽然身子依旧虚弱，需卧床静养的时候多，但脸上那层笼罩已久的死灰之气已褪去不少。

  眼见乔夫人好转，乔府上下自然欢喜。

  乔夫人则将一腔迟来了十几年的母爱，全然倾注到了叶舒窈身上。

  她开始精神十足地张罗起来，定要给“女儿”最好的补偿。

  “这云锦一直收着，正好给你裁几身见客的衣裳。”

  “这套赤金嵌珊瑚的头面，样式还算时新，你先戴着……”

  乔夫人倚在榻上，指挥着丫鬟仆妇将一匹匹绫罗绸缎、一匣匣珠宝首饰捧到叶舒窈面前，兴致勃勃地与她商议款式花样。

  那份热切，几乎让人忘了她是个病人。

  叶舒窈自然是露出惊喜的模样，配合着试衣、挑选。

  她原本以为，这样便可以了。

  谁知乔夫人又提出，要将她的名字正式记入族谱。

  乔老爷与乔文昭等人略作商议后，竟也同意了。

  他们选了个最近的吉日，开了祠堂，请了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见证，郑重地举行了仪式。

  乔一念的名字被工工整整地誊写在那卷厚重的族谱上。

  叶舒窈站在香烟缭绕的祠堂里，听着族长苍老而缓慢的祝祷词，脑子昏昏沉沉的。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

  这一步迈出，她与这乔家的牵连，似乎更深了一层，也更难轻易抽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