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哄他

  经过叶舒窈身边时，她含泪看了对方一眼，满是委屈和不甘。

  叶舒窈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咬住下唇。

  她提步缓缓走出暖阁，目送兄妹二人离开。

  “宋明渊……”裴绍璟跟着踏出门槛，突然开口唤道，“管好令妹。有些地方，有些人，不是你们该来，该见的。”

  “今夜之事，孤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否则，便不是几句言语能了结的……你好自为之。”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带着无形的威慑。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兄妹二人，转向叶舒窈。

  裴绍璟的目光沉沉地笼罩着她，如同在丈量自己的领地：“窈窈，你是不是……也将我先前的话，忘在了脑后？”

  “窈窈”二字，被他刻意放缓语调，缠绕在唇齿间，听起来很亲昵，却更像是在宣示所有权。

  叶舒窈在他的审视下，感到无所遁形，嘴唇哆嗦着回道：“我……我没有忘……”

  话未说完，原本已走离几步的宋明渊，身形猛地一顿。

  那声音里无法掩饰的惊惧与颤抖，让他心中一疼。

  裴绍璟可以折辱他，可以摆布他的命运，这些他都能默默忍下。

  但唯独不能，以权势压人，这般恐吓窈窈。

  隐忍的堤坝在瞬间崩塌。

  宋明渊挟着喷薄而出的怒火与不顾一切的决绝，猛地转身折回，挥拳直冲裴绍璟的面门！

  这一拳，结结实实，带着骨肉撞击的闷响，砸在对方的颧骨上。

  裴绍璟完全没有料到宋明渊竟敢动手，毫无防备之下，被这全力一击打得偏过头去。

  院中死寂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唰，唰，唰……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自廊下、树影、檐角骤然现身，无声落地，瞬间将宋明渊围在中心，杀意凛然，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宋明玥看着那抹刺眼的血色，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叶舒窈亦是吓得魂飞魄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绍璟缓缓抬手，用指腹拭过唇角，一抹刺目的猩红染上指尖。

  他抬眼看向宋明渊，眼底不再是深潭般的冷意，而是骤然掀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骇人风暴。

  “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

  “阿渊！你疯了！”

  闻讯而来的叶家人，恰好撞见这石破天惊的一幕。

  叶侍郎顿时魂飞天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被林氏一把扶住。

  太子在他叶府被人打伤，不论什么原由，他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宋明渊竟挥拳打向一国太子？

  叶清晏亦是心头剧震，惊骇万分。

  然而，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心头升起一丝不可名状的暗喜。

  自小到大，因着靖王府的权势与裴绍璟世子的身份，他们这群年纪相仿的玩伴，哪个不是被家里千叮万嘱，要小心陪着、小心捧着这位与生俱来就高他们一等的世子爷。

  何曾有人……何曾有人敢对他挥拳相向？

  这一拳，可谓石破天惊，不可思议。

  众人呼啦一下围拢到裴绍璟身边，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和迅速泛青的颧骨，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惊呼、请罪声交织。

  叶舒窈看向目瞪口呆的叶清晏，冲上前一把拽住他：“哥哥，带他走！快走！离开这里！”

  她甚至不敢明确说出那个名字。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裴绍璟并未立刻发作。

  他抬手止住叶侍郎的请罪，目光越过惴惴不安的叶家人，最后定格在叶舒窈那张写满惊惶的脸上：“都退下！”

  秦锋微微颔首，手势一落，所有黑影如同来时般悄然无声地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围着的叶家众人如蒙大赦，面面相觑。

  叶清晏深深看了妹妹一眼，拖着宋明渊，随众人一起退出听雪院。

  转眼间，灯笼昏暗的光晕下，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人，以及满地清冷的月光。

  裴绍璟抬手，再次用指腹抹了一下唇角。

  叶舒窈刚才看宋明渊的眼神，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的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试图从中找出除了惊惶之外的其他情绪：“窈窈，现在可以告诉我，宋明玥究竟因何而来，又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叶舒窈缓缓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我只问你……宋家那扬火，还有后来那些说我是灾星的流言……是不是，都与你有关？”

  裴绍璟心头猛地一坠，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

  “是。”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或迂回。

  叶舒窈像是被这个字迎面重击，本就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裴绍璟见她身上只穿着室内单薄的夹袄，此刻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由分说地上前，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腕，将她拉进暖阁。

  暖阁里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寒截然不同。

  叶舒窈被按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榻上，依旧浑身发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裴绍璟没有坐下，半蹲在她面前。

  既然瞒不住了，那就说开：“那扬火，是我让人买通宋家的仆从放的……那些说你们五行相冲，强行结合恐对双方家宅不利的流言，也是我让人散布出去的。”

  叶舒窈终于有了反应，缓缓抬起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是为了……让我们分开？你就让人到处说我是灾星，不祥之人？”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

  积累了多年的委屈、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没有！”裴绍璟站起身，双手撑在榻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我承认我让道士和尚批你们五行犯冲，结合于家宅不利！这些，都是我做的，我认！”

  他目光灼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焦灼：“我承认我用了不光彩的法子拆散了你们！但是，什么灾星、克亲、不祥之人……我绝不可能让人那样说你！绝不可能！”

  “我的目的，只是让宋家迫于压力主动退婚……窈窈，你仔细想想，那些流言是在宋家正式退婚之后，才在坊间流传开来的，对不对？”

  “可我当时的目的已经达到，你已经和宋明渊没了关系！我何必再多此一举，让人散播那样的谣言？”

  “何况，窈窈，我要娶你为妻的，让你背上那样的恶名，于我，于我们的将来有何益处？”

  叶舒窈心乱如麻，她的幸福安稳，算是被眼前这个男人彻底毁了。

  不过眼下，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宋明渊那一拳挥出的后果，远比陈年旧怨更急需解决。

  毕竟，殴打储君，形同谋逆，绝不能让这件事传扬出去。

  思及此，叶舒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处，心猛地一沉。

  绝不能让一国太子以这副模样出去见人。

  纷乱的思绪很快被她强行压入心底。

  叶舒窈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地开口：“疼吗？”

  裴绍璟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设想过在撕开一切之后，她会崩溃，她会斥骂，甚至会对他不理不睬，却唯独没有料到，她会先问出这样一句话。

  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更深忐忑的情绪，在他的胸臆间来回冲撞。

  “不疼……”他下意识地否认，随即又像是捕捉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信号，急忙改口，“疼，很疼……”

  叶舒窈没有看他此刻的神情，只是默默转身，走到外间，低声吩咐碧珠去煮几个鸡蛋来。

  很快，剥了壳、用细布裹着的温热鸡蛋被送了进来。

  叶舒窈接过，走到裴绍璟面前，示意他坐下。

  裴绍璟依言落座，仰起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叶舒窈拿着温热的鸡蛋，轻轻覆上他脸上的青紫处，缓缓滚动。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暖阁内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我和宋明渊，早就过去了。”叶舒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无比，“裴绍璟，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的事，无论好坏，你都不要再插手了，成吗？”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裴绍璟。

  只要他本人不追究，那宋明渊打他这件事便可以遮掩过去。

  裴绍璟望着近在咫尺的她，望着她为自己敷伤时低垂的眉眼，听着她口中说出“好好过日子”这样的话语，尽管他心知这转变的缘由，但巨大的喜悦，还是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疑虑。

  他哪里还会有不应之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重重点头：“好，窈窈，都听你的。只要我们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