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惊变
作者:非非
孙妙容被送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又经碧珠之口,传到正在窗前对着一卷书出神的叶舒窈耳中。
“……听说天不亮就送走了,去了平阳郡的二房那边,让二老爷尽快给孙妙容找个合适的人家嫁过去……孙夫人哭晕过去了好几回……”
碧珠说完,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小姐的神色。
叶舒窈的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半晌未动。
她的神色中瞧不出幸灾乐祸,亦无同情。
窗外的落日余晖在她沉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让人看不清具体表情。
许久,叶舒窈才轻轻叹了一声:“终究是亲生骨肉,即便离了京城,只要家中肯尽心打点,还是能体体面面过下去,不像我……”
后半句悄然消弭在唇齿之间,未曾吐露,也无需吐露。
碧珠听到这话,眼前瞬间闪过庵堂那些苦难困顿的日子,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一把握住自家主子微凉的手:“小姐……”
她哽咽着,只唤了这一声,便再说不出别的话。
千般心疼、万般委屈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滚烫的泪和止不住的颤抖。
“别再哭哭啼啼的了,都已经过去了。”叶舒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为碧珠拭去泪珠。
*
夜色深沉,靖王府后院的竹林深处,石桌上摆着一坛烈酒,两个白玉酒杯。
叶清晏与裴绍璟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酒水倾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直到多半坛酒下肚,灼热的酒意冲上头顶,叶清晏才重重放下酒杯,玉制的杯底与石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绍璟。”他连名带姓地叫他,眼底泛着血丝,“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窈窈追在我们后面跑,摔了跤从来不哭,就咬着嘴唇等你去扶?”
“记得。”裴绍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仰头饮尽杯中酒。
“她总把你的马鞭偷偷藏起来,就为了让你多找她说几句话。”叶清晏又倒满一杯,声音低哑,“后来你在京畿大营领了差事,她每天晚上都蹲在门口等你归来,下雪天也不例外。”
“那时的窈窈,满心满眼都是你,那是小女儿家未经世事、最纯粹的心慕。”
“可后来呢……再热的心,日复一日地冻着,也该冷了。”
裴绍璟沉默着,又灌下一杯酒。
这些记忆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他慢慢抬起眼,望向夜空深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曾经会因为自己一句随口夸奖而偷偷欢喜好些日子、眼神明亮得如同缀满星辰的少女。
最后一滴酒液入喉,辛辣灼烧着胸腔。
叶清晏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裴绍璟的衣领,语气突然变得凌厉。
“裴绍璟你给我记住——等她嫁进王府,你若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们这些年的交情,就此了断。我叶清晏说到做到。”
裴绍璟没有挣扎,任由他揪着衣领。
月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沉淀,映出几分隐忍,几分痛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一根根掰开叶清晏的手指。
“阿晏,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初……退了这门亲事。”他的声音因饮酒而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放心,此生此世,我裴绍璟,绝不负叶舒窈。”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两个男人在月下对视,一个眼中是未散的戾气与警告,一个眼中是沉淀后的悔痛与决心。
叶清晏猛地抓起那只空了的酒坛,狠狠将其掼在地上:“你最好记住今晚的话。”
瓷片四溅,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因醉意而踉跄。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裴绍璟独自坐在石桌前,望着满地碎片,许久未动。
*
靖王府上下装饰一新。
廊庑间高悬的艳红绸花与琉璃宫灯,白日里亦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回廊朱漆栏杆上系着的精巧如意结随风轻曳,连庭院中疏朗的枝桠都被细心地缠裹上喜庆的锦缎。
目之所及,处处皆是精心布置的流光溢彩,连空气里都仿佛浮动着欢欣气息。
新郎官的居所鹿鸣轩,更是府中装点的重中之重。
仆从们步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将最后几盆寓意吉祥的珊瑚树摆妥。
裴绍璟正在试穿明日大婚的礼服。
玉带紧束,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金线绣制的四爪蟒纹在日光下粼粼生辉。
他顺应着屋内的喜庆气氛,在父母面前展臂,姿态潇洒地转了个圈。
大红衣摆划开一道张扬的弧线,猎猎生风。
少年唇角微扬,问道:“父亲,母亲,瞧着可还妥当?”
“好!极好!”靖王抚掌,笑声洪亮,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儿这一身气度,明日出府,定是京城最英武不凡的新郎官!”
王妃立于丈夫身侧,目光柔和地落在儿子身上,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欣慰与喜悦:“这喜服衬得我儿愈发英姿勃发,明日不知要引来多少称羡。”
满屋伺候的嬷嬷、丫鬟并着小厮们,立时笑意盈盈地附和,吉祥话此起彼伏。
一时间,鹿鸣轩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通报,王妃的娘家人——陈郡谢氏一行人到了。
三人闻言,面上喜色更浓,一道疾步而出,亲往门口相迎。
几位舅老爷并亲眷们,皆是满面笑容,带着丰厚的贺礼,向新郎官道喜,询问明日婚礼细节。
然而,这满府的喜乐喧腾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群不速之客骤然打断。
所有人惊愕、不解、隐隐不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其中一位老太监身上。
那太监正是御前伺候的熟面孔——皇帝身边颇得信重的副总管太监,冯公公。
靖王心中旋即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急急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冯公公?何事如此惊慌,竟劳动你亲自跑这一趟?”
冯公公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王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究竟何事?”靖王心头一沉,声音更厉三分。
冯公公闭了闭眼,吐出了那句足以令天地变色的话:“太子……太子殿下……薨了!”
“什么!”靖王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众亲戚亦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冻结成惊恐的空白。
霎时,满院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充盈着喜气的空气,此刻仿佛被抽干,沉重得让人窒息。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靖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怒与威压,“太子殿下何以突然……?”
冯公公肩膀剧烈抖动,泣不成声:“太子殿下回京乘的船……不知怎的,船舱突然起火,火势极猛,顷刻间就……就……侍卫们拼死抢救,只捞上来……太子殿下他……”
他再也说不下去,发出压抑的呜咽。
“船舱起火?”靖王脸色铁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骇人听闻。
储君暴毙,且死于非命,国朝根基都将为之震颤!
裴绍璟立在原地,纹丝未动,身上那袭华美无比的婚服在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目、突兀。
他眉宇间那属于新郎官的飞扬神采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与凛冽。
储君猝然薨逝,国本动摇,朝野必将掀起滔天巨浪,各方势力暗流汹涌……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在他大婚前一日。
靖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吩咐道:“你二人即刻更衣,随我进宫!”
“好!”王妃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吩咐。
不过片刻,靖王、王妃、世子三人皆已褪去身上的华服锦衣,换上了庄重肃穆的素色常服。
临走前,靖王的视线落在满院刺目的红色装饰上:“这些……全都取下来。”
方才还象征着无尽喜气的装饰,此刻成了亟待抹去的刺眼之物。
裴绍璟面色难看,最后看了一眼这满院的喜庆红色。
太子暴毙,国丧将至。
他的大婚之礼自然要暂停举办。
说不清为什么,他心中竟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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