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跟你拼了！

  可此刻的走廊，并非她记忆中灯火通明的模样，而是被一种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昏暗所笼罩，透着诡异的陌生与扭曲。

  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腐朽和灰尘的气息，远处有水滴单调地敲击石板的声响，咚，咚，咚……像是催命的更漏。

  “明渊？”叶舒窈试着呼唤，声音在空荡的廊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旋即被寂静吞没。

  无尽的不安和恐惧一点点扩散到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前方转角处，似乎有模糊的光亮和人影极快地晃动了一下，旋即又隐入黑暗。

  明知前方吉凶未卜，甚至预感到强烈的不祥，叶舒窈依旧快步朝转角跑去。

  心跳早已失序，疯狂撞击着胸腔，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从喉咙里蹦出来。

  跑出转角，下了楼梯，穿过半掩着的木门，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处荒废的、堆满杂物的后院天井。

  月光惨白，照亮了地上狼藉的稻草和破败的水缸。

  然后，她看见了宋明渊。

  他背对着她，站在天井中央，身形依旧挺拔，穿着他们分别时的那件深蓝色长衫。

  可那衣衫上，却浸染开大片大片暗沉的颜色，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湿润的质感。

  “明渊！”叶舒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宋明渊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温润清亮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她，里面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而他的胸前，衣衫破裂，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其上，深可见骨，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涌，染红了他的双手，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尘土里，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不——”撕心裂肺的尖叫堵在叶舒窈的喉咙里，化作低声的悲鸣。

  她浑身冰凉，想要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

  “窈……窈……”宋明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气若游丝，带着血沫，“快……走……”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指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少年的身体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熄灭了，如同燃尽的烛火。

  然后，他就那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响声。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朵急剧绽放的、邪恶而艳丽的花。

  “明渊！明渊！”叶舒窈眼中的泪水瞬间决堤，模糊了视线。

  她终于能动了，踉跄着扑倒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想去捂住那可怕的伤口。

  然而触手却是温热的、黏腻的、不断涌出的液体，那温度烫得她手指痉挛。

  “不要……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求你……看看我……”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用力摇晃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张俊朗的、总是对她温柔含笑的脸，此刻凝固着最后的痛苦与不甘，了无生气。

  巨大的悲痛和恐惧攫住了叶舒窈，她哭得肝肠寸断。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融于夜风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叶舒窈止住哭声，下意识地回头。

  月光被一道高大的黑影遮蔽。

  一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他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冰冷，幽暗，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

  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刀尖斜指地面，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雪亮的刃口缓缓滑落。

  一滴，一滴，砸入尘土，与她怀中宋明渊伤口涌出的血混在一起。

  是他！

  杀了宋明渊！

  仇恨与愤怒瞬间冲垮了悲伤。

  叶舒窈泪眼模糊地瞪着黑衣人，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恨意而嘶哑破碎：“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对方身上那种冰冷莫测、掌控一切的气质，竟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冰冷的注视仿佛带着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向她，而是微微侧身，朝着天井另一端，吐出三个字：“带走她！”

  “不！”叶舒窈抱紧怀中逐渐僵冷的躯体，嘶声道，“我不走！你杀了我吧！把我也杀了！”

  黑衣人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手腕一翻，那柄滴血的刀尖，稳稳指向了她怀中宋明渊的脖颈。

  似乎她若再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瞬，这柄剑便会毫不留情地斩下，让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再承受一次残忍的亵渎。

  这侮辱般的威胁姿态，让叶舒窈肝胆俱裂。

  她失声尖叫，下意识地用身体去挡：“不要！求你……别碰他！”

  黑衣人的眼神毫无波动，剑尖又逼近了一分。

  她不得不承认，对方他掌控着一切，包括宋明渊遗体的“完整”。

  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恐惧淹没了叶舒窈，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沾染的血迹，狼狈不堪。

  “我……我跟你走……”她望着黑衣人，苦苦地恳求。

  话落，松开宋明渊，缓缓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每远离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求求你……不要……不要再伤害他……”

  黑衣人收回剑，转身。

  叶舒窈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每一步，都忍不住回头望向天井中央那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每一次回头，都是凌迟般的痛苦。

  明渊……她的明渊……那个说要护她一世周全、与她白首不离的男人……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渐渐被黑暗吞噬。

  走出后院的小门，是一条更加漆黑漫长的甬道，没有月光，只有前方黑衣人模糊的背影和手中那柄偶尔反射一点微光的长剑。

  叶舒窈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到黑衣人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你要带我去哪里？”

  黑衣人依旧沉默。

  “你到底是谁？萧钰派你来的？”叶舒窈哽咽着问，声音在甬道里空洞地回响。

  黑衣人脚步未停，只一味地向前，对她的猜测毫无反应。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恐惧中被拉长、扭曲，失去了度量。

  叶舒窈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前方忽然出现了亮光、是火把跳动的光芒时，才停了下来。

  那光芒逐渐清晰，映亮了甬道的终点。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并非预想中的广阔天地，竟是一间……完全由黄金打造的笼子！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火光将两人的影子巨大地投射在金砖地上，扭曲晃动。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对着她。

  火光映亮了他的面容，面巾之上的那双眼睛，在跃动的光与影之下，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或许是极致的悲痛超越了恐惧，或许是愤怒给了她最后的力量，叶舒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向前扑去，直取黑衣人脸上的面巾！

  “我跟你拼了！”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狠绝。

  黑衣人没有躲避，甚至没有格挡。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沾满血污和泪水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面巾边缘。

  黑衣人的眼神透过摇曳的火光，沉静地落在她因激动和仇恨而剧烈起伏的脸上，里面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蒙在他脸上的黑色面巾，一点一点被拉开。

  先露出的，是线条异常冷硬、仿佛刀削斧凿般的下颌轮廓。

  接着，是紧抿着的、颜色略显淡薄的唇。

  再往上，是弧度优美却透着冷感的下巴……

  真相，似乎就在下一瞥之间。

  眼看就要看到鼻梁，看到这张脸的全貌……叶舒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

  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

  整个空间开始扭曲、旋转、崩解！

  黑衣人的身影在晃动崩裂的光影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那双眼睛依旧未变。

  那双冰冷幽深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她，里面翻涌着她无法理解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叶舒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从噩梦中挣脱：“明渊……”

  她倏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背后的寝衣也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映入眼帘的，不是客栈熟悉的床帐，也不是梦中阴森的八方居客栈，而是微微晃动的、装饰着深色织锦的车厢顶。

  身下是柔软异常的皮毛垫子，身上盖着轻暖的薄毯。

  空气里弥漫着丝丝暖意、药草气味，以及……一种极淡的、冷冽的、属于男性的熟悉气息。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叶舒窈残存的睡意和梦魇的恍惚瞬间消散，警铃在脑海中尖锐鸣响。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了车厢壁才稳住身形。

  然后，她看到了对面坐着的人。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深邃，尤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

  叶舒窈瞪大眼睛，视野里是他放大的眉眼，浓密的睫毛，以及眼中那团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幽暗火焰。

  裴、绍、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