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寻人

  靖王府，鹿鸣轩。

  赵虎带着最新的密报踏入书房：“世子爷，查到叶大小姐的踪迹了。”

  “有香客提及，两日前在江陵府附近的栖云山，曾亲眼见过一对相貌气度皆极为出众的年轻男女上山祈福。”

  “男子俊朗清贵，女子清丽绝俗，行事低调却难掩不凡，身边除一小丫鬟外，另有十余名仆从跟随。”

  “据那名香客所描述的形貌……与叶大小姐和宋二公子颇为吻合。”

  烛火摇曳，将少年孤峭的身影投在满壁舆图之上。

  当“一对”二字落入耳中时，他眸色骤然一沉，眼底妒意凝聚，森寒几乎要破瞳而出。

  “栖云山……月老祠……”少年低声重复，闭了闭眼，再抬眸时，眼中所有翻腾的私情已尽数敛去，“你今晚点好人手，明日一早随我南下。”

  “是！属下即刻去办。”赵虎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唯余烛火噼啪作响。

  裴绍璟的目光落在宽大的舆图上。

  烛火通明，将那绘制精细的山川脉络、城镇关隘照得清晰分明。

  他的视线自京城起，一路向南，掠过广袤平原、交错路网，最终牢牢锁定在标注着“江陵府”的区域。

  紧接着，他伸出手，指尖在光滑的绢面上缓缓移动，最终点在了江陵东北方一处绘有山形标记的小点上——栖云山。

  裴绍璟的目光在这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仿佛要将那墨绘的山形灼穿。

  传递消息需要时间，此刻那人很可能已经离开了江陵地界，进入毗邻的州府。

  舆图上，江陵以南，道路交织，主要通往三个方向。

  一条向东南，可通富庶的苏杭；一条往正南，直入两江腹地；还有一条略偏西南，山道渐险，是通往蜀中的方向。

  *

  次日清晨，王妃和丈夫正在房中用早膳，见儿子前来请安，脸上刚露出一点笑意，便听他语气平淡地说道：“父亲，母亲。南边尚有要务需儿子亲自处置，今日便要离开京城一段时日。”

  “什么！”王妃手中的银筷“啪”地落在碟边，“不是要准备婚仪吗，怎么又要出去？”

  “那些打打杀杀、刀口舔血的差事，就不能交给旁人去吗？阿璟，你……”

  “夫人，军务要紧，不可轻视。”靖王放下青瓷小碗，声音温和地打断妻子，目光看向儿子，“到底什么要紧事，需带多少人马？”

  裴绍璟面色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军务：“南启残部此番虽遭重创，然其经营多年，根须蔓延，仍有不少漏网之鱼流窜……”

  “若不及时清剿，恐成后患。至于人马，数量不多，轻骑即可，便于行事。”

  靖王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言。

  王妃看着这对父子，心中又是气闷又是担忧，眼圈微微发红：“你们……你们父子俩，一个戎马半生，刚全须全尾地回来，还没松快几日。”

  “这一个又要往那刀剑无眼的地方去！这府里……这府里难道就缺你这一份功劳不成？就不能安安生生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儿子说的。

  “母亲放心，儿子此行，不会有危险。”裴绍璟转向她，语气放缓了些，“此行快则一月，慢则两月，便会归家。”

  他话锋在此处一转，神情异常郑重道：“儿子走后，筹备婚礼的一应事宜，就劳母亲先费心张罗起来。”

  “待儿子回京，便可择选最近的吉日，行礼完婚。”

  他这话说得突兀，瞬间转移了王妃的注意力。

  “婚礼？”她怔住，连抱怨都忘了，“怎的这般急切？”

  “嗯……越快越好，母亲着手筹备便是。” 裴绍璟迎着她的目光，眸光亮了亮，“婚仪一应所需——布置庭院的彩绸灯笼，宴席所用的瓷器器皿，新房内的家具陈设等等，皆按最高规制备办，不必节省。”

  他列举得具体，涵盖恢弘的门面及细微的器具。

  王妃一时忘了反应，只呆呆地看着他。

  她忽然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自己生养的儿子。

  这种超乎寻常的细致与重视，与他平日对庶务的漠不关心截然不同。

  怔忡半晌，王妃慢慢回过神来。

  她盯着儿子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深眸，叹了口气道：“我明白。这些事……你就放心交给我。”

  “库房里有哪些好东西，哪些需重新采买，我心里都有数。定会……定会将婚礼办得体体面面。”

  “这一路你务必小心，凡事多思量，莫要一味逞强，早去早回。”

  “是。父亲、母亲保重。”裴绍璟恭敬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他此行并未大张旗鼓，只点了数十精骑相随。

  离京数百里，在一处岔路口的茶寮歇脚时，竟意外撞见一个熟人。

  叶清晏亦是轻装简从，身边只带了几个心腹。

  他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焦灼，正与茶寮老板打探过往行人的踪迹，忽闻一阵整齐利落的马蹄声。

  叶清晏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一行数十人疾驰而来。

  虽作寻常装束，但他们人人目光如炬，腰间佩剑，动作间透着训练有素的悍然之气，与这乡野茶寮的散漫氛围格格不入。

  叶清晏心中微诧，暗忖不知是何处人马。

  待目光无意中触及其中一人轮廓时，瞬间睁大了眼睛。

  恰在此时，裴绍璟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少年身姿矫健，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他的视线落在好友身上，却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阿璟？真巧，竟在此处遇上！”叶清晏却是大感意外，几步上前，拱手为礼，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意，“你这是……要往何处公干？”

  他打量着裴绍璟身后那数十位气息沉凝的侍卫，好奇探问。

  “公务。”裴绍璟言简意赅，走到一旁空桌坐下，自有亲卫去张罗茶水。

  叶清晏“哦”了一声，追问道：“劳你亲自出马，又带着这等精干人手，想必……是桩大案？”

  “只是缉拿些许流窜的叛贼逆党而已，算不得什么。”裴绍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忽而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叶清晏脸上：“瞧你这般风尘仆仆、神色焦灼的样子……是去寻人？”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叶清晏知道瞒不过，索性坦言：“正是。”

  这时，老板上前添上热茶，水汽氤氲，茶香四溢。

  裴绍璟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散热气，呷了一口，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令妹的下落，可有眉目了？”

  他语调散漫，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叶清晏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力：“尚无确切消息。眼下……只能边走边打听。”

  他的心绪纷乱如麻，实无多余心力与裴绍璟寒暄。

  一时间，两人皆沉默不语。

  茶寮内人声、碗碟声、马蹄声嘈杂混响，唯独他们这一隅，出奇的安静。

  “南边地广人稠，山水交错，寻人不易。”良久，裴绍璟率先打破沉默，“我此番南下办差，倒是可以帮着留意一二。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从叶清晏紧绷的侧脸上掠过：“她如今也算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若……若你能暗中协助寻访，那必将事半功倍！只是……”叶清晏闻言，起身对着他郑重一揖。

  然后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道：“此事关乎舍妹清誉，万望你能……严令属下，隐秘行事，切莫张扬。”

  “我知道分寸。” 裴绍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言罢，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起身。

  就在他转身背对茶寮、脱离叶清晏视线的一刹那，少年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

  李策将茶钱放在桌上，旋即跟上自家主子。

  裴绍璟行至马前，翻身而上，玄色衣袍下摆随动作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当然会“帮忙”寻找，而且会比他提前找到。

  只是找到之后……少年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幽暗光芒。

  无论她去了哪里，无论她与谁在一起，她都只能是他的。

  任何阻隔，任何人，都休想改变这个结局。

  裴绍璟轻夹马腹，骏马长嘶，速度再快三分。

  身后数十名亲卫如影随形，马蹄阵阵，叩击大地。

  一行人的身影迅疾没入官道尽头，只余烟尘漫卷，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