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说、什、么?

作者:非非
  林氏暗暗观察着丈夫的神情,伸出藏在桌下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叶侍郎感受到妻子的小动作,侧目望过去,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立马明白了妻子的用意,暂且按下满腹疑云,重新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靖王。

  眼前之人面色沉静,目光清明,言谈间条理分明,若非亲眼所见,叶侍郎几乎都要怀疑,这位位高权重的王爷是否是酒后失言,或是一时糊涂,才会突兀地道出这般石破天惊之语。

  说实话,叶侍郎心里也很满意这桩婚事。

  靖王与世子二人皆是军功赫赫、威震朝野的大晋柱石,天子倚重的心腹股肱。

  其圣眷之隆,权势之盛,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纵是东宫太子,对父子二人亦是以礼相待,青睐有加。

  可以想象,未来无论局势如何变迁,靖王府的地位都将稳如泰山,荣宠不衰。

  若能与此等皇室宗亲、实权显贵结为姻亲,对叶氏一族而言,等同于寻到了最稳固的靠山。

  叶侍郎心念急转间,已将其中的利害权衡得清清楚楚。

  可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蹙起眉头,显出一副左右为难的忧切神色:“王爷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只是……如此反反复复,恐于王府和叶家的名声,都……大有妨碍啊!”

  “名声?”靖王冷哼一声,声调陡然拔高,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本王倒要看看,这京城里,有谁敢嚼这个舌根!”

  “至于舒窈那孩子……犬子先前年少无知,行事欠妥。不过,本王已重重训诫过他。”

  “如今他已深知过错,日后绝不会让你家丫头再受半分委屈。”

  说到此处,靖王袍袖微拂,一锤定音:“此事,就这样说定了。”

  “王爷思虑周全,厚爱如斯,实乃小女之福,亦是叶门之幸。”叶侍郎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深深一揖,“下官遵命。”

  靖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周身的威压骤然散去:“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叨扰了,这就回府准备……择吉日遣媒人登门,依礼行纳采诸事。”

  叶侍郎送走靖王后,立马唤来管家:“去,请公子立刻回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吩咐。”

  既然婚约重续,那女儿便是未来的世子妃,是叶家与靖王府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将女儿接回府中。

  *

  叶清晏正在大理寺核对卷宗,被管家火急火燎地寻到。

  他听闻父亲有急事吩咐,心下不由一紧。

  近日府中气氛微妙,母亲因两个妹妹之事郁结于心,父亲也因此时常面色沉郁,眼下这般火急火燎的,不知又出了何事。

  他匆匆向上峰告了假,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府中。

  踏入正厅,只见父亲独自立于窗边,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奇异的红光。

  叶清晏按捺住心中疑虑,上前行礼:“父亲急唤儿子回来,不知有何要事?”

  叶侍郎转过身,目光落在爱子俊朗而沉稳的脸上,略感欣慰。

  这个儿子,是他的骄傲,也是叶家未来的指望。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方才靖王亲临。”

  “靖王回来了?”叶清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来我们家所为何事?”

  叶侍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爷是为重续婚约而来。他说当年世子退婚乃少年意气,做不得数。”

  “那桩婚约,依然有效,不日便遣官媒上门,重行六礼,迎娶窈窈过门。”

  “什么?”叶清晏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父亲……您是说,靖王要重续窈窈与世子的婚约?”

  “正是,此乃天大的喜事。”叶侍郎语气难掩激动,对儿子这般反应毫不意外,“为父初闻王爷之言时,亦是难以置信。”

  喜事?

  叶清晏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站立不稳。

  靖王要重续婚约,窈窈要和世子成亲?

  可窈窈她……她已经和宋明渊走了啊!

  此事叶清晏连双亲都瞒着,只含糊说将窈窈送去蜀中的神水庵。

  父母因着先前赏荷宴的种种,对窈窈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心生隔阂,近来更是疏于过问,竟也未曾深究。

  他原本打算再过几个月,对他们撒谎说托在蜀中的朋友,为窈窈相看了一门妥当的亲事……届时便可将私奔之事悄无声息地遮掩过去。

  这样一来,既全了兄妹情分,也保全了叶家的颜面。

  然而如今,这突如其来的重续婚约,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弥天大谎,眼看就要遮掩不住了!

  这……这残局要如何收场才好?

  “父、父亲……”叶清晏喉头发干,声音艰涩,“此事……窈窈可愿意?世子……世子本人又是何态度?”

  他试图寻到一丝转机,只要裴绍璟坚决不同意,那此事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王爷金口玉言,既已决定,世子岂能有异议?”叶侍郎摆摆手,“至于窈窈,她曾那么喜欢世子,心里自是愿意的。”

  “你即刻去向上峰告假,亲自接你妹妹回来。婚约既复,她需在家安心待嫁,学习礼仪规矩等。”

  这话里的每一句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叶清晏心上。

  父亲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门求之不得的好亲事,想让自己将妹妹接回府中待嫁。

  可是,妹妹和宋明渊已经私奔了啊。

  他们临行前,只说安顿好后自会来信告知。

  此去路途迢遥,关山阻隔,如今他连他们身在何方都不知道,这如何寻找?

  叶清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若是说出实情,父亲会何等震怒?

  母亲可能承受得住?

  叶家的脸面又将置于何地?

  可若不说,接不回人,迟早会穿帮。

  到时候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逼得父亲为了家族利益做出更绝的事情。

  叶清晏心念急转,强迫自己先镇定下来。

  他稳住声线,回道:“是,儿子明白了。”

  “嗯,速去速回。”叶侍郎满意地点点头:“务必妥善,莫要声张。”

  “儿子省得。”

  退出正厅,穿过回廊,叶清晏的脚步越来越快。

  此事的症结,还是在裴绍璟身上。

  他得去找裴绍璟,立刻,马上!

  两座府邸毗邻而立,叶清晏很快走到靖王府门口。

  他是府中常客,门房认得,又看他面色焦急,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往西侧的练武场去。

  尚未走近,叶清晏便听见破空之声“嗖嗖”作响,间或夹杂着箭矢深深没入草靶的沉闷笃音。

  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练武场上,一人一马,疾如闪电。

  嗖——

  嗖——

  嗖——

  一连三箭,几乎不分先后,疾射而出!

  远处,三支白羽箭深深钉入靶心,箭尾犹自颤动不已,发出细微的嗡鸣。

  “好!”侍立在四周的亲卫们齐声喝彩,声震练武场。

  裴绍璟一袭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墨发被一枚青玉簪利落束起。

  他瞥见叶清晏疾步而来,当即勒紧缰绳。

  胯下乌云踏雪长声嘶鸣,前蹄腾空人立,随即稳稳停住。

  裴绍璟将重弓随手抛给迎上来的赵虎,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利落,带着惯于征伐的飒爽英气。

  此时阳光正好,灼灼金辉泼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亮额角细密的汗珠,也勾勒出他唇角一抹舒展的弧度。

  那眉梢眼角,竟是叶清晏许久未曾见过的朗澈笑意。

  就连对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似乎也被这畅快心境冲淡,显露出一种平时罕见的明媚飞扬神采。

  叶清晏远远望着,心中了然。

  是了,靖王回京,一家团聚,王府上下定然一片欢腾。

  只是这明媚“笑意”,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添烦闷。

  裴绍璟心中已猜到叶清晏为何而来,但他面上不显,只快步迎上前,语调如常地开口:

  “阿晏?这个时辰怎有空过来?大理寺如今这般清闲?”

  他边说边接过侍卫递来的汗巾擦拭额角,同时目光已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焦灼。

  “有件要紧事,必须立刻同你说。”叶清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说话间,眼神迅速扫视了一圈练武场。

  虽都是裴绍璟的亲信,但接下来要说的话,实在太过惊世骇俗,绝不能有半分泄露的风险。

  裴绍璟与叶清晏相识多年,一个眼神便知其用意。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抬手下令:“你们都退下,百步外守着,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亲卫们训练有素,立刻无声而迅速地退开。

  偌大的练武场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远处马厩里传来的几声嘶鸣。

  裴绍璟将汗巾搭在一旁的兵器架上,眸色深沉,明知故问道:“说吧,何事如此紧急?”

  叶清晏喉结滚动了一下,万千思绪在胸中翻涌,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开场:“方才……王爷来过我们家。”

  “我知道。”裴绍璟神色未动,语气平淡,“父亲离开前,同我提过。”

  “那……你为何不阻止?”叶清晏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裴绍璟生来尊贵,乃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想要攀附他的女子不知凡几。

  那种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骄傲,绝不允许他自己打自己的脸,将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宣之于口。

  沉默片刻,他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我父亲那人,你难道不清楚?固执己见,认准的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认定当年退婚是我年少荒唐,如今自然要‘拨乱反正’——他是父,我是子,一个‘孝’字压下来,我这做儿子的,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谈论的并非是关乎自己的终身大事。

  叶清晏心中搁着事,也不知道裴绍璟在想什么,更无暇去细细分辨对方平静表情下的暗流汹涌。

  他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没有办法?所以你就认了?”

  “裴绍璟,当初你退婚时,那般决绝冷硬,可不是这般‘无可奈何’!”

  “叶清晏,注意你的言辞。”裴绍璟眼神倏地一冷,周身气息骤然降,“此事由我父亲定夺,岂容你在此置喙?”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我知道此事突然,然父命难违,靖王府会依足礼数,三书六礼,一样不缺,绝不会轻慢你们叶府。”

  “不会轻慢我们叶府?”叶清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裴绍璟,你听清楚了!我们用不着你们靖王府的‘恩典’!”

  裴绍璟眉心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上来。

  他声音沉下去,周身沙场磨砺出的威压无声弥漫:“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窈窈她已经走了,跟着宋明渊,离开了京城!”叶清晏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裴绍璟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气。

  叶清晏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不是一直很厌恶她吗?当初退婚是何等决绝,如今何必勉强自己?”

  “既然王爷只是一心守诺,并非窈窈不可,那事情就好办了!”

  “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见王爷,将实情和盘托出!告诉他窈窈心有所属,早已与人远走高飞了!”

  “王爷乃深明大义、通情达理之人,想必知晓真相后,定不会强行拆散良缘、行那棒打鸳鸯之事!”

  “如此一来,你得以解脱,窈窈与明渊也能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裴绍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才骑射时的蓬勃生气,乃至一贯的冷峻从容,都在好友这番“皆大欢喜”的话语中,碎裂得干干净净。

  气氛骤然变得沉凝。

  练武场上明明阳光明媚,可叶清晏却觉得周遭温度骤然下降。

  “你、说、什、么?”裴绍璟盯着叶清晏,不敢置信地问道。

  少年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碾磨出来。

  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崩塌、陷落,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那目光深邃得可怕,却又空洞得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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