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此次恩赏暂且记下

  这位向来沉稳的男人去而复返，眼神决绝。

  他深知自己不是裴绍璟的对手，却仍要以身为障，为他的小公主争取一线生机。

  铛——

  双剑相交迸发出刺耳鸣响。

  裴绍璟眼中寒芒大盛，剑势如虹！

  两人的交锋快如闪电，在狭窄的空间内爆发出惊人的气浪。

  郭诚甫一身武艺本就出众，此刻更是抱着必死之心，奋力搏斗之下，竟真将裴绍璟与其身后的追兵阻滞了片刻，为他的小公主赢得了藏身的时间。

  隐在暗处的慕容芷，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剑光中渐渐落于下风，整个人愣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那个自小伴她长大、总在她任性时温言劝谏、在她危难时挺身相护的男子……就那样倒在了血泊之中？

  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毁天灭地的恨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吞噬。

  慕容芷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赤红的双眸直直盯住不远处那个执剑而立、宛若修罗临世的少年，暗暗发誓：

  裴绍璟，你灭我国邦，屠我子民，如今又杀我挚爱，此仇不共戴天！我慕容芷在此立誓，必让你血债血偿！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只是这寂静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和化不开的仇恨。

  *

  翌日，靖王世子返京途中遇刺，并以雷霆手段剿灭潜伏在京的南启余孽与阎罗殿杀手的消息，如疾风般席卷大街小巷，再次引起轰动。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无不赞叹世子智勇双全，运筹帷幄，竟以身为饵，设局擒贼，为朝廷再除隐患。

  而靖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情景。

  昨夜裴绍璟处置毕诸般事宜，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他特意吩咐值夜的下人切勿声张，因而早已安寝的王妃对夜晚的惊变全然不知。

  直到今日清晨，她才从下人们激动与后怕的零星叙述中，拼凑出儿子昨夜竟又经历了一扬生死劫难！

  乍然得知此事的王妃，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她心里又惊又怕又怒，儿子这般以身犯险，自己这个母亲竟被完全瞒在鼓里，若他有半分闪失……

  王妃不敢再深想下去。

  她定了定神，当即沉声吩咐下人：“去，到大门口守着！世子一从宫里回来，即刻让他来见我！”

  皇宫，勤政殿。

  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殿门，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光束，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皇宫大殿，气氛本该庄重肃穆，此刻却因御座上的皇帝畅快大笑，染上了几分平日罕见的鲜活与轻快。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阿璟，此番你不仅自身毫发无损，更将潜伏在京中的南启残渣与阎罗殿的毒刺一举铲除，干净利落！朕心甚慰！”

  “阿璟，你此番可是立了大功！”

  皇帝身着常服，声音洪亮，眉宇间笑意流淌，透着发自内心的高兴。

  裴绍璟恭敬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闻言并未露出丝毫骄矜之色：“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亦是京畿卫戍、刑部及大理寺诸位同僚协力之功，臣不敢独领功劳。”

  “不矜不伐，思虑深远。阿璟，你果然没让朕失望。”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盯着少年的目光，除了赞赏，还有长辈的疼惜与考量。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幼时聪颖倔强，如今沉稳过人，能独当一面，乃国之栋梁。

  只是……性子似乎也太冷清了些，终日忙于公务，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他那个弟妹，为此没少操心，前日入宫请安时，还在他跟前唠叨。

  话里话外，都是忧心儿子年岁渐长，身边却始终没个可心的人照料，更别提开枝散叶。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暗示他这个皇帝，借着天子之威，干脆下一道赐婚恩旨。

  想到这里，皇帝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有好东西定要留给自家孩子”的神情，开口道：“你立此大功，朕必须重重赏你。”

  “金银珠玉，田庄宅邸，想必你也不稀罕。朕这里，倒有一份特别的‘赏赐’，或许合你心意。”

  裴绍璟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前些时日，高丽国进贡，其中有一位公主，名为李贞媛，年方二八，姿容秀美，性情温婉，更通晓诗书，精于音律，实乃难得。”皇帝也不卖关子，笑着说道。

  他仔细观察着裴绍璟的神色，语气更添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阿璟，你年岁渐长，身边却始终无人。”

  “朕知你眼界高，寻常女子入不了你的眼。可这位公主，出身王室，教养气度皆是上乘，容颜更是不俗。”

  “朕想着，将她赐予你为妻，一来可慰你母亲妃盼孙之心，二来，如此佳人相伴左右，红袖添香，也能稍解你公务疲累。”

  “朕是真心疼你总这般形单影只，才作此想。”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的寂静。

  侍立在角落的内侍们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掀起滔天波澜。

  高丽的公主，身份尊贵，容貌据说惊为天人，更兼气度清华，仪态万方，绝非寻常贡女可比。

  前两日，五皇子还在陛下面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缠磨了许久，所求无非是这位公主。

  可陛下当时不过一笑，轻轻巧巧便拒了，五皇子苦求不得，悻悻而归。

  可如今，陛下竟将此等连皇子都求而不得的殊荣，赐予靖王世子。

  如此隆恩，放眼京中年轻一辈，恐怕再无第二人了。

  裴绍璟闻听此言，没有任何犹豫，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此赏赐，臣万万不能接受。”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探究地看着他：“哦？为何？可是觉得委屈？或是……另有缘由？”

  裴绍璟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陛下明鉴，高丽公主乃金枝玉叶，臣岂敢言‘委屈’二字。臣斗胆拒绝，并非因为公主身份品貌有何不足。”

  “而是臣以为，公主远道而来，代表高丽国体，关乎两国邦交。”

  “陛下将其赐予臣，虽是对臣的无上恩宠，但公主若入天家后宫，则更能彰显我朝怀柔远人、泽被四海的威仪与气度。”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无比，与公主更为匹配。”

  “不如陛下下恩旨，使高丽公主得侍东宫，则既全两国姻亲之好，更显陛下对高丽国之殊遇与重视。此于国于礼，似更为周全。”

  “再者，臣……无心儿女情长，若遵旨迎娶公主，岂不白白耽误公主韶华，这既是对公主不公，亦是违背臣之本心。望陛下体谅，收回成命。”

  皇帝目光深邃，在少年脸上停留片刻。

  这孩子，从小便是如此。

  他忽然大笑起来：“你这秉性，一点都没变。罢了，既如此，朕也不做强人所难之事。”

  “起来吧！”

  “谢陛下体恤。”裴绍璟依言起身，再次躬身。

  “美人你不要，但这功劳朕不能不赏。”皇帝敲了敲御案，“说吧，你想要什么？”

  裴绍璟垂眸，似在认真思考。

  殿角的铜漏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更显静谧。

  片刻沉寂后，他抬起眼，声音掷地有声：“陛下，此次行事，本为臣职责所系，不敢言功。”

  “眼下南启余孽在京势力虽遭重创，然贼首慕容芷尚未落网，隐患未绝——臣担不起陛下厚赏。”

  “你已经做得很好，不必过于苛责自己。”皇帝轻轻摆了摆手。

  裴绍璟神色一动，恭敬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若陛下一定要赏……”

  “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此次恩赏暂且记下。待他日，臣有需要陛下恩典之时，再向陛下讨要。”

  “不知……陛下可否允准？”

  不是“不要”，而是存起来，留给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