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作者:非非
靖王府内,死寂沉沉。
而在高高的院墙之外,依旧是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这日天光正好,流云舒卷,是个出门游玩的好天气。
宋家大公子宋明哲与三五意气相投的友人相约,到西苑骑马散心。
一群贵公子在草地上策马扬鞭,畅意奔驰。
宋明哲一身利落骑装,骑着一匹脾性温顺、毛色光亮的枣红马。
待行至一处缓坡时,路旁的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雉。
他身下的马儿受到惊吓,前蹄猛地扬起,长嘶一声。
宋明哲的骑术还算尚可,但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猝不及防之下,缰绳脱手,整个人甩了出去!
万幸此处坡缓草厚,他落地时又下意识护住了头脸,除了手臂、膝盖多处严重擦伤外,筋骨倒是无大碍。
只是这一摔,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
被人搀扶起来时,他脸色苍白,半晌没说出话来。
消息传回大学士府时,宋夫人正在小佛堂诵经,闻讯后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踉跄着赶到前厅,看到大儿子那副惊魂未定、身上挂彩的模样,不由联想到前几日的卦象和住持的告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们都不信。这还没成婚呢,祸事就找上门了!”
“这次是阿哲摔下马,下次呢?下次又是谁?又会是什么祸事?”
“这是佛祖在警示我们啊!这婚绝不能结,否则……否则我儿性命都要搭进去!”
宋夫人攥着丈夫的衣袖,声音因恐惧而尖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宋大学士看看受伤的大儿子,又瞧瞧惊恐万状的夫人,心中那“半信半疑”的天平,也开始慢慢倾斜。
*
眼瞅着再过几日便是行约定好的“请期”之礼,宋夫人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她几次三番地去小儿子房中,苦口婆心地劝说,将道人卦象、住持之言、乃至上次坠马事件都联系起来,声泪俱下地哀求他放弃这门亲事。
起初,宋明渊还耐着性子,温言安抚母亲,坚持认为大哥坠马只是意外,与自己的婚事无关。
可宋夫人却反反复复提及往事,言辞还愈发激动笃定。
到后来,宋明渊只要一听到母亲要过来,立马就躲了出去。
若是避不过,只沉默以对。
母子之间,因此事渐渐生出隔阂。
宋夫人每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宋明渊则愈发沉默,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不再踏入母亲院中。
即便母子同桌用饭,也多是相对无言,往日的融洽气氛荡然无存。
府中的下人们也都察觉到了这不寻常的低气压,行事说话间,都格外小心谨慎。
日子便在这样的僵持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到了“请期”的前一夜。
宋府一处堆放杂物的小院,不知何故,竟在深夜燃起了火光!
虽发现及时,下人们奋力扑救,只烧毁了几间厢房,并未酿成大祸,也未伤及人命。
但那冲天的火光、弥漫的烟味、以及满府的惊慌失措,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改变了宋大学士的想法。
他站在狼藉的火灾现场,眼前是焦黑的梁柱和惊魂未定的仆役,耳边是夫人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的哭泣:“老爷!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这火……这火就是冲着咱家来的啊!一次是意外,两次还能是巧合吗?!”
“再这样置之不理下去,这个家就要毁了!”
宋大学士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阿渊,并非为父不顾及你的感受,也并非不顾及叶家的颜面,实在是天意难违……家门安危为重。你们这桩婚事,必须退掉。”
他看着脸色铁青的小儿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不容反驳。
“父亲!万万不可。”宋明渊闻言,连忙跪下,急声道。
“够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征兆已经足够凶险!”宋大学士罕见地厉声打断他,“我身为一家之主,不能拿阖府上下冒险!此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言!”
宋明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围是七嘴八舌劝他想开些的声音,他却恍若未闻。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场面僵持之际,身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轻叩地面的声响。
围在他身侧的仆役们如同潮水般迅速向两侧分开,恭敬地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宋老夫人被两个贴身嬷嬷搀扶着,快步走了过来。
她面上布满皱纹,身着深紫色万寿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年事已高,却不怒自威,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依旧锐利有神。
宋老夫人先是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子,目光在他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头停留一瞬,随即看向一旁的儿子和儿媳。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辩驳的威严,“还不快把二公子扶起来?”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到宋明渊身上,语气放缓了些:“阿渊,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
“堂堂七尺男儿,这般跪着像什么样子?天大的事,还有祖母在。”
说着,示意旁边的嬷嬷上前扶起他。
面对这位年逾七十、在府中说一不二的长辈,宋明渊终究无法冷下心肠,固执己见。
他借着嬷嬷搀扶的力道,缓缓站起来,却依旧沉默不语。
老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好了,先跟祖母回去吧。有什么事,慢慢说。”
话落,由嬷嬷扶着,转身朝自己的寿安堂走去。
宋明渊拖着沉重的步子,默默跟在她身后。
宋大学士见状,立马去了书房。
他命心腹幕僚草拟退婚书,字斟句酌,既要表明退婚之意,又需尽量委婉,试图将对方的怒火和自家的失信降到最低。
寿安堂内,檀香氤氲。
老夫人在临窗的紫檀木椅上缓缓坐下。
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站在眼前、身体依旧绷紧的孙子。
宋明渊垂着眼,唇线抿得发白,侧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倔强。
良久,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才开口道:“阿渊,抬起头来。”
宋明渊依言抬头,眼底的红丝和痛楚清晰地映入老夫人眼中。
“跟祖母说说……”她声音放缓了些,语气带着引导,“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当真就非叶家那丫头不可了?”
宋明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压抑而有些低哑:“祖母,娶回叶家大小姐,是……孙儿此生所愿。”
“如今要孙儿背信弃义,悔婚弃约,这岂是君子所为?孙儿……实在难以接受!”
“君子一诺千金,重信守义,祖母明白。你是个好孩子,重情义,有担当。”老夫人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拨动着佛珠。
她话锋一转,眸光变得更加深邃:“可阿渊,你需知,这世间之事,并非都能事事如意。你父亲母亲也是为了这个家考量。”
“你父亲身为一家之主,所虑者,是家族前程,是阖府百十口人的安稳……接连的意外,由不得人不心生警惕。”
“若因你一意孤行,他日真酿成大祸,届时……你待如何自处?又如何面对叶家那丫头?”
“让她一进门便背负着‘妨害家门’的名声吗?”
宋明渊紧握的拳头颤了颤。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却无法不考虑整个家族,还有让心上人承受非议的后果。
“可是祖母……难道就因为未知的‘可能’,便要孙儿牺牲掉一段好好的姻缘吗?”他的声音带着不甘,“这对孙儿,何其不公!”
老夫人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孩子,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这门婚事……暂且放下吧。”
宋明渊猛地抬眼,不敢置信地凝视着祖母。
“你未来的路还长,切不可因一时意气,自毁前程。”老夫人迎着他的目光,语重心长道,“你先回去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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