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相看

  叶府后花院，气氛却有些沉闷。

  自赏花宴那日真相被当众揭开后，叶舒婉在京中贵女圈的名声一落千丈。

  连从前流露出结亲意向的那几家，都没了下文。

  更讽刺的是，那些叶舒婉曾经嗤之以鼻、觉得门第太低的人家，如今倒反了过来，瞧不上她这个心机叵测的真千金。

  叶侍郎与林氏为此愁眉不展，操碎了心，择婿的条件一降再降，就连些品级不高、前景有限的末流小官，也被纳入了考量范围。

  夫妻二人挑来选去，反复商议权衡。

  最终，将主意打到了陆砚丞身上。

  这不，约了他来家中做客。

  名为做客，实则是给叶舒婉相看。

  陆砚丞是叶侍郎看重的得意门生。

  论人才，清俊儒雅，仪态端方。

  论品性，谦逊知礼，勤奋刻苦。

  叶侍郎曾多次断言，以此子的才学与心性，明年春闱必能金榜题名。

  就是这家世，实在清寒了些。

  与叶府的门第相比，相差甚远。

  可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他们挑剔了。

  叶舒婉很排斥这桩亲事，这对她一个三品大员的嫡小姐而言，无疑是从云端跌落泥泞。

  林氏自然知道女儿的心思，不苦口婆心地劝道：“婉婉，你且听娘说。”

  “那陆砚丞是你父亲极看好的，虽眼下家世单薄些，可他有真才实学！”

  “只要明年春闱高中，入了仕途，你爹在官扬上扶持扶持，那前途定然是光明的。”

  “总好过……总好过嫁入那些看似光鲜，内里却破败的勋贵之家。”

  叶舒婉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怨愤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叶舒窈，一个占了别人身份的假货，却能风光定下与宋家的婚事？

  那宋二公子清贵无双、前程似锦，是京中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而自己，叶府正牌的嫡出小姐，却要被迫与一个除了几句酸诗文便一无所有、需要靠她们叶家提携才能有望出头的穷举子相看？

  她不甘心啊！

  林氏好话说尽，半拉半劝，才将满脸不情愿的叶舒婉带到凉亭。

  陆砚丞明白今日相看关乎终身，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湖蓝色绸衫。

  虽不及世家子弟常穿的云锦名贵，却也将他衬得清俊儒雅，仪表堂堂。

  林氏脸上堆满笑意，拉着叶舒婉快步走到他身边：“砚丞，这便是小女舒婉。”

  两人依着礼数相互见礼。

  林氏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陆砚丞举止得体，风度翩翩，言谈间引经据典，不失风趣。

  然而，叶舒婉自始至终都耷拉着眼皮，只敷衍地“嗯”“哦”应着，连一个正眼都未曾施舍给对方。

  叶舒窈坐在紫藤花架下，隔着疏疏的花影，将不远处凉亭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叶舒婉那副爱搭不理、勉强应付的模样，任谁都瞧得出她对那位陆公子是半分也瞧不上。

  “老爷和夫人也真是的，明知二小姐眼光高着呢，一心就想嫁入高门大户，怎会给她找来这么一个寒门举子？”碧珠忍不住小声嘀咕。

  叶舒窈轻轻摇头，目光停留在远处那道清隽的身影上：“你错了。正因父亲母亲真心疼爱叶舒婉，才会这般安排。”

  “陆公子虽家境清寒，却才华过人，学问扎实。以他的才学，进士及第不过是早晚的事。”

  “况且他在京中无根无基，日后若入仕途，少不得要倚仗父亲提携。单凭这一点，他这辈子都不敢怠慢叶舒婉半分。”

  碧珠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叶舒窈轻叹一声，又接着道：“嫁入高门大户又如何？你难道忘了周姐姐的处境？”

  “人人都道她一个商户女能攀上贵族是天大的福分，可那些独自垂泪的夜晚，那些憋在心里的苦楚，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碧珠作为贴身丫鬟，随小姐时常出入闺阁小聚，主子们私下说的体己话，她自是听了不少。

  此刻被小姐一点，顿时了然，不由认可地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正低声交谈，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看去，只见叶清晏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含笑望着她们。

  “大老远就瞧见你们主仆二人在说悄悄话，在聊什么这么投入？”

  叶清晏步履从容地走近，视线掠过碧珠，最终落到叶舒窈微显讶异的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兄长应有的关切，又似乎藏着些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叶舒窈迅速敛去方才谈及周莹时的那点怅惘，开口道：“正巧看到那边母亲为妹妹引见陆公子，就说了些女儿家的闲话。”

  她目光微侧，示意了一下凉亭的方向。

  叶清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看到了叶舒婉那副毫不掩饰的冷淡与敷衍，以及陆砚丞虽努力维持风度却难掩尴尬的神情。

  “陆师弟才学是极好的，只是……舒婉的性子，怕是领会不到其中的好处。”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收回目光时，眼神不自觉地又落在妹妹美丽的侧颜上。

  阳光透过紫藤花的间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那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垂下，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叶舒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叶清晏看着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发顶。

  手微微一动，却又立刻收了回去,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他语气努力维持着自然：“方才回来时，正路过东街那家果子铺，便带了份蜜渍梅子回来。”

  “谢谢哥哥。”叶舒窈微微一愣，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指节，那触感微凉，却让叶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举手之劳。”他移开视线，望向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木槿花，仿佛那花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一时间，兄妹二人相视无言，夏季的风穿过回廊，带来阵阵花香。

  碧珠在一旁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暗暗诧异。

  公子对大小姐……似乎总是格外细心些。

  这份细心，甚至超过了对待二小姐。

  “日头渐毒，妹妹别在此处久坐。”叶清晏犹自坐了好一会，才起身道，“我还有些书要温习，就先回去了。”

  “哥哥慢走。”叶舒窈也站起身，微微屈膝。

  说完，带着碧珠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行去。

  另一边，叶侍郎和林氏在不远处，暗中观察着女儿和陆砚丞。

  只见女儿始终冷着一张脸，无论陆砚丞如何引动话题，她都只以“嗯”、“哦”敷衍应对。

  最后更是直接扶额，借口头晕，由丫鬟搀扶着匆匆离去，留下一脸尴尬的陆砚丞。

  “这孩子……”林氏忧心忡忡，与叶侍郎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叶侍郎眉头紧锁，终究还是整了整衣袍，换上温和的笑意走上前：“砚丞啊，婉婉这孩子性子是古怪了些，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老师言重了。”陆砚丞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

  叶侍郎见他这般知礼，心中更是惋惜，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陆砚丞不便逗留，深施一礼，告辞离去。

  他心事重重地穿过回廊，准备离开叶府，却在转角处，与一人不期而遇。

  一阵清雅的玉簪花香迎面袭来。

  正是刚从园中折花带回房中插瓶的叶舒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