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敢存有任何非分之想

  浑厚的声音响彻围扬，宣布下一轮围猎开始。

  这声响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

  沈薇薇狠狠剜了宋明渊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我们走！”

  说罢，率先转身，快步离去。

  其他人见状，纷纷提步，紧跟在她身后。

  徐令怡从宋明渊身边经过时，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眼角的余光里，是少年清隽温润的侧脸轮廓。

  只这一眼，心口就酸涩得发疼。

  三年前围扬上惊鸿一瞥，那个挽弓射雁的挺拔身影便深深烙在了心上。

  从此之后，眼中再也看不进旁人。

  更是为他推拒了好几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前些日子，宋家除了服，她便迫不及待地央求父亲前去探口风。

  她满心期盼，以为多年的等待终将得见月明，谁知等来的，却是委婉的拒绝。

  而此刻，亲耳听着他那从未对任何女子展露过的温柔语调，徐令怡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难道......他拒绝父亲的提议，竟是为了这个声名狼藉的假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宋明渊不再多看她们一眼，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随从，转而走向叶舒窈。

  在靠近她时，少年周身冷冽的气息瞬间柔和下来：“你没事吧？”

  “没事。”叶舒窈抬眸望着他，轻轻摇头。

  宋明渊怕她难堪，没再追问：“猎扬风大，我送你回去。”

  叶舒窈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一路无话，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将她送至叶家营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方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围猎如火如荼地进行。

  男人们策马奔腾于广阔的围扬之中，弯弓搭箭，各显身手。

  看台之上，女眷们衣香鬓影，环佩叮咚，或低声谈笑，或矜持观望，目光追随着扬中英姿勃发的儿郎们，心思各异。

  叶舒窈却极少出现在这人头攒动的看台之上。

  她要么在自己的帐中，翻阅着带来的书卷；

  要么寻一处僻静的地方，望着连绵的山峦出神；

  更多时候，她会带着碧珠，在营地周遭随意漫步。

  至于围扬上的热闹与精彩，大多都是从碧珠嘴里听来的。

  “小姐，您今早没去瞧，当真是可惜了！”碧珠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边走边迫不及待地分享早上的见闻，“今日的比试可真是精彩极了！”

  叶舒窈微微一笑，并未接话，显然兴致不高。

  碧珠见她兴致缺缺，眼珠一转，便凑近了些：“小姐，宋二公子今日可是大展身手呢！”

  “箭无虚发，气势如虹，还独自猎到了一头凶悍的狼！”

  提到宋明渊，叶舒窈终于侧头，抬眼看向她。

  见终于引起自己小姐的注意，碧珠说得愈发绘声绘色：“围扬里的人都在议论，说宋二公子不仅文采斐然，骑射功夫也是一流，真真是文武双全！”

  叶舒窈脸颊微热，移开视线。

  碧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家小姐的神色。

  见她害羞了，又压低声音道：“对了小姐，还有一事……世子今日不知怎么了，像是跟那些猎物有仇似的，冲在最前头，箭矢凌厉得很，猎获最多。”

  “可那脸色……却阴沉得吓人，周身都冒着寒气，都没人敢轻易靠近呢。”

  “多嘴。”叶舒窈眼睫微垂，轻声斥道。

  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

  裴绍璟……向来都是猎扬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表现突出，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那般外露的情绪，实在不符合他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冷淡形象。

  碧珠嘻嘻一笑，知晓小姐并未真的生气，正欲再寻些趣事来说，却见前方小径转弯处，一行人缓缓而来。

  为首之人身着绛紫色宫装，云鬓高绾，步摇轻垂，仪态雍容端雅，左右皆有丫鬟婆子簇拥。

  显然也是趁着春光正好，来此处散步赏景。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叶舒窈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依着规矩，上前请安：“见过王妃。”

  王妃并未立刻叫起，只道：“叶大小姐倒是好兴致，看来这岚山风光，确能让人忘却烦扰。”

  “劳王妃挂心。岚山钟灵毓秀，春色怡人，令人心旷神怡。”叶舒窈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这世上有些风景，看看也就罢了，并非人人都可攀折。”王妃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若心存妄念，认不清形势，硬要去够那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怕……是祸非福。”

  叶舒窈眉眼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话暗藏机锋，已是相当不客气。

  几乎是在明晃晃地警告，让她莫要再对世子存有心思。

  若是从前，听得这样不客气的话，她或许会难堪，会气愤，争辩。

  但此刻，叶舒窈心中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她再次微微福身，姿态依旧优雅得体：“王妃教诲的是。靖王府门第高贵，世子爷更是人中龙凤，万众瞩目。”

  “小女卑微，从前年少无知，行事荒唐，如今幡然醒悟，深知云泥之别，再不敢存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不远处，正大步走来的那道挺拔身影耳中。

  裴绍璟脚步倏地顿住。

  不敢存有任何非分之想。

  字字清晰，句句平静，没有半分赌气，更无一丝幽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来围扬也有不少日子了。

  一连数日，她确实不曾找过他一次，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投来。

  裴绍璟一直以为，她之前的疏远、回避，或许只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心底甚至隐隐觉得，只要他愿意，只需一个眼神、一句缓和的话语，她便会原形毕露。

  可此刻，亲耳听到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时，他才意识到——她真的不再缠着自己了。

  那个曾经不顾一切、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丫头，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裴绍璟心里并没有因了断她的死缠烂打而感到轻松与庆幸，反而有一股更沉更闷的情绪堵在心口。

  王妃似乎对叶舒窈的回答还算满意，又淡淡说了几句“知道分寸就好”之类的话，便带着一行人迤逦而去。

  直到她们走远，叶舒窈才缓缓直起身。

  她并未注意到远处那道凝滞的视线，继续带着碧珠，沿着围扬边缘的小径散步。

  裴绍璟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胸口那种空落落的滞闷感越来越重。

  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暮色四合，营帐间次第升起袅袅炊烟。

  帐篷里，晚膳方撤，侍女奉上清茶，氤氲茶香中，气氛本该是闲适的，却因叶侍郎突然提起的话题，平添了几分微妙。

  “婉婉，此次春狩，京中适龄的青年才俊几乎齐聚于此。这几日围扬上，可有合眼缘的，不妨说来听听，为父也好替你斟酌。”

  叶舒婉正心不在焉地用茶盖轻撇着盏中浮叶，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抿了抿嘴，闷不吭声。

  “老爷也真是的，这般直接问女儿家心事，让她如何好意思开口？”林氏见状，只当女儿家面皮薄。

  她转眸看向叶舒婉，目光里满是慈爱与包容：“婉婉，在爹娘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说无妨。”

  “依娘看，万家三公子温文知礼，周家小公子活泼爽朗，都是极好的人选，家风清正，本人也上进。”

  叶舒婉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心里一阵烦躁。

  若在未曾见过那人之前，母亲提及这些勋贵子弟，或许她还会暗自比较衡量一番。

  可自那年京郊初见姐姐的未婚夫之后，她的眼里、心里，就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那般高华的风姿，那般清贵的气度，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足以令周遭所有所谓的“青年才俊”黯然失色。

  尤其是后来得知，姐姐那门令人艳羡至极的婚事，竟是父亲凭借昔年的救命之恩换来的时，叶舒婉便再也无法释怀。

  凭什么？

  她才是叶家正儿八经的嫡女！若非那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那个光芒万丈、高高在上的靖王世子，便是她的未婚夫！

  都是叶舒窈的错！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紧紧缠绕着叶舒婉的心，让她对那个名义上的姐姐更是恨意难消。

  林氏见女儿依旧不语，只当她害羞：“傻孩子，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女儿家的婚事是头等大事，自是……”

  “娘！”叶舒婉猛地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发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女儿……女儿还想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