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大理寺卿的勇气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书房门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开了案几上的奏折。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又失控了。
  萧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在烛光下仿佛沾满了暗红的血迹。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熏香混着墨香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喉间的血腥气。再睁开眼时，眸中的血色稍稍褪去。
  案几上的奏折还摊开着，萧珩提笔蘸墨，在"请调杨编修回京"几个字上落下一道朱红的批注。
  笔锋凌厉得几乎划破纸面。他将折子合上扔到一边，转身大步往清晖园而去。
  沈知楠快步穿过回廊，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这个认知让她的眼眶又热了几分。
  回到清晖园，沈知楠坐在榻边出神。外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萧珩走进内室时，看到的就是妻子发呆的侧影。昏黄的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缓步走近，在她身旁坐下。锦缎下陷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出神的人，沈知楠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转身上榻，将自己裹进锦被里，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锦被窸窣作响，萧珩也跟着躺了下来。月光透过纱帐，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望着妻子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小声唤道："安安。"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萧珩往她身边挪了挪，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上她的腰。指尖刚触到那柔软的衣料，就被"啪"地一声拍开。清脆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静默片刻，索性整个人贴上去，胸膛紧挨着她的后背。可刚贴近，沈知楠就往里挪了挪；他再贴近，她又躲。一来二去，榻边已无处可躲。
  "哗啦——"
  沈知楠猛地抱起枕头下了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径直走向窗边的软榻。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
  萧珩立刻起身跟过去。沈知楠听到脚步声，从软榻上弹起来就要往屋外走，却被一把拉住手腕。
  沈知楠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快步挡在门前，月光下看清了她发红的眼眶——
  "去床榻睡。"他轻叹，嗓音沙哑，"我睡软榻。"
  沈知楠别过脸，转身走回床榻，依旧是那个背对他的姿势。
  萧珩站在原地良久，最后默默走到软榻上躺下，转头看向床榻上那个固执的背影，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她这次真的生气了。
  喉间泛起一阵苦涩。脑海中又浮现她颤抖着说"你简直不可理喻"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怎么就没控制住凶了她？
  夜风拂过窗外的海棠树，花瓣簌簌落下。床榻上传来细微的动静。萧珩立刻睁眼望去，却见她还是背对着这边，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梆子声远远传来。萧珩望着渐渐泛白的天色，他缓缓坐起身，看着床榻叹息。
  沈知楠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掖被角。她困得睁不开眼，只闻到熟悉的松木香。那人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掖完被角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屋门打开又合上，有人缓步离去。
  等沈知楠睁开眼时，看着空荡荡的软榻——上面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没人睡过。
  她坐起身，发现案几上多了盏温着的杏仁茶，底下压着张字条。熟悉的笔迹力透纸背：
  "我去早朝，午膳回来陪你吃。"
  沈知楠把字条揉成一团，想了想又展开抚平，最后塞进了妆匣最底层。
  窗外传来丫鬟的窃窃私语：
  "王爷天刚亮就起了......"
  "听说今早脸色差得很......"
  "嘘，小点声......"
  沈知楠走到窗前，看见庭院里那株海棠落了一地的花瓣。晨露未晞，在阳光下像散落的珍珠。她想起昨晚月光下萧珩挡在门前的样子——向来挺拔如松的人，肩线竟有些垮。
  今日的金銮殿内，本该是朝气蓬勃的早朝时分，此刻却静得能听见殿外叶落的声响。
  萧珩撑着手肘坐在龙椅旁，修长的手指抵着太阳穴，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他今日未戴玉冠，只束了根墨玉簪子，几缕散发垂在额前，衬得面色愈发阴沉。
  阶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平日里总爱为些鸡毛蒜皮争论不休的朝臣们，今日却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甚至有几位大人悄悄往同僚身后躲了躲，生怕被点名——摄政王那双漆黑的眼睛扫过来时，后背的官服纷纷汗湿了一片。
  站在文官前列的沈自青微微侧首，朝身后的儿子递了个询问的眼神。这几日老丞相本就因突然增加的职务满腹怨气，脸色难看得像抹了锅底灰。可此刻看着女婿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朝中出了什么大事，值得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如此外露情绪。
  沈知宴接收到父亲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今早见到萧珩时也吃了一惊——那人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唇角绷得死紧，活像被人欠了十万两银子。
  "诸位大人。"萧珩突然开口，声音比冬日檐下的冰棱还冷，"今日无事要奏吗？"
  殿内更静了。站在后排的御史大夫抖了抖胡子，把弹劾某位大人儿子纵马的折子往袖子里塞了塞，仿佛已经感受到那无形的刀刃。往日就算没事，这群官员也能无事生点事出来吵上半个时辰。可今日看着上方那位浑身冒寒气的摄政王，所有人都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们几乎可以肯定，今日谁要是敢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来扯皮，绝对会成为摄政王的出气筒——没人蠢到这个地步。
  萧珩眯起眼，目光在群臣头顶扫过："怎么，今日都无事吗？"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几位官员腿肚子一抖。更有几位官员偷瞄了眼身旁的同僚，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朵花。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群臣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起上方那位的注意。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突然响起——
  站在沈知宴身后的褚直闫缓缓走出队列，官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臣......臣有事要奏。"
  刹那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大理寺卿身上，眼中满是惊诧与钦佩，就连沈自青都忍不住侧目——往日低调的大理寺卿，竟有这等魄力？
  褚直闫感受到同僚们灼热的目光，后背的官服已经汗湿了一片。他心中暗暗叫苦，若非案情紧急，他何尝愿意在这个时候触摄政王的霉头？
  萧珩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褚直闫身上，手指在鎏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嗒、嗒"的声响像是催命的更鼓，每一下都敲在众人心尖上。
  "说。"终于，萧珩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褚直闫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深吸一口气，顶着如有千钧的压力道："大理寺前些日子接手一宗案子，本已结案，却从另一桩案子中发现两案系同一人所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已查明幕后真凶，但......"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了看上方的萧珩，又迅速垂下视线，咬牙道："那名凶手武功高强，大理寺多次抓捕未果。臣......臣请摄政王借束统领一用。"
  话音一落，大殿内更静了。站在武将队列中的束风面无表情，却悄悄觑了眼上方的萧珩，在看到他那微微有些发红的眼时，默默垂下了眼睑。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个模样了，每次相处，看着他对沈知楠的好脾气，让他几乎快要忘了，他曾经喝过血荼。
  他比谁都清楚，萧珩这个时候有多暴躁，还是减少存在感比较好。
  萧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在褚直闫和束风之间来回扫视。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抓捕凶犯？”
  褚直闫硬着头皮躬身道：“是！”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衣袍上的暗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像是踩在众人心尖。走到褚直闫面前时，萧珩停下脚步，垂眸看着他：
  "本王亲自去，如何？"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众人齐齐看向这位摄政王。
  "王、王爷......"褚直闫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如何使得......"
  "怎么？"萧珩挑眉，"褚大人觉得本王不配给你当帮手？"
  "臣不敢！"褚直闫差点跪下去，"只是凶犯穷凶极恶，臣是怕......"
  "怕什么？"萧珩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怕本王失手打死他？"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摄政王这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正愁找不到出气筒呢！
  束风悄悄抹了把冷汗，心想那凶犯也是倒霉，偏偏撞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查出来。他几乎能预见那人的悲惨下扬——萧珩在盛怒之下出手，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住。
  "就这么定了。"萧珩一甩袖袍，抬步往殿外走，"明日记得叫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