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对持

  寅时的月光惨白如霜，透过窗纱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萧玠无声地推开门，目光落在榻上那抹朦胧的身影上。
  （萧珩的王妃……）
  他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缓步靠近。指尖抚上榻上之人的脸颊，触感却与想象中不同——不够细腻，少了那分书卷气的清冷。
  借着月光，他猛然看清了那张脸——
  “你怎么在这？！”
  萧玠一把扯起榻上女子，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腕骨。女子吃痛惊呼：“王爷？”
  正是那个与沈知楠有六分相似的姬妾。
  萧玠眼底翻涌着暴怒，指节掐得她肌肤泛青：“谁让你来的？！”
  姬妾疼得脸色煞白，却不敢挣扎，颤声道：“杨、杨公子说王爷需要妾身……让妾过来伺候王爷……”
  “杨既明！”
  萧玠狠狠甩开她，姬妾踉跄着跌坐在地。他盯着窗外南苑的方向，眸中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好一招偷梁换柱！）
  （竟敢把本王当傻子耍！）
  姬妾怯怯地抬头，却见萧玠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既然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玉带，“本王便成全杨公子的‘好意’。”
  玉带落地发出脆响，姬妾惊恐地往后缩去——
  暗道的尽头是幽深的竹林，夜风掠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知楠被杨既明拽着手臂疾行，手腕早已被攥得生疼。
  “放开我！”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抵上一株粗竹。月光透过竹叶斑驳地洒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满是戒备的眼睛。
  杨既明站在她面前，呼吸微乱，却忽然低笑了一声：“知楠，早就知道了啊。”
  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脸，却被她侧头避开。指尖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知楠讨厌我了吗？” 他轻声问，嗓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沈知楠摇头，又点头，声音轻却清晰：“我不讨厌那个待我如兄长的既明大哥，讨厌现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杨既明 。”
  ——不同的称呼，划清了界限。
  杨既明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低头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既明大哥？呵~你的既明大哥只能永远当大哥，对吗？”
  他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激动：“我不想当你的大哥！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嫁人，看着你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你明明……明明是要嫁给我的！”
  竹叶在风中剧烈摇晃，投下的影子如同扭曲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
  沈知楠抬眼直视他，声音冷静得可怕：“杨既明，你疯了。”
  “是，我疯了！” 他猛地松开她，后退两步，眼底翻涌着偏执与痛楚，“从陛下赐婚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夜风穿过竹林，带起一片簌簌的声响。月光在沈知楠的眉眼间投下清冷的影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我同意，陛下才赐婚的。”
  杨既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如水，不起波澜：“我只当你是兄长，如大哥一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竹叶沙沙，仿佛连风都在此刻凝滞。
  沈知楠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温柔的笃定：“嫁给琰之，是我愿意的。”
  杨既明盯着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透着几分癫狂：“你愿意的……你愿意？” 他猛地逼近一步，嗓音嘶哑，“那他呢？他宁愿自己吃避子药，也不愿和你有子嗣！”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入沈知楠的心口。
  她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可面上却依旧平静。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他不喜欢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却坚定，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却又义无反顾：“只要他需要我，我便一直在，直到他不要我。”
  杨既明怔在原地，眼底的疯狂渐渐被某种更深的痛楚取代。
  他忽然意识到——
  她爱萧珩，爱到连不被爱都可以坦然接受。
  而他，连让她动摇的资格都没有。
  杨既明突然闷哼一声，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翠的竹叶上，像绽开的墨梅。
  "你...怎么了？"沈知楠下意识上前半步，又迟疑地停住。
  杨既明抬手抹去唇边血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你走吧。"话音未落又蜷缩着咳出更多黑血，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沈知楠瞳孔骤缩：“你中毒了？”
  竹影摇晃间，杨既明背靠青竹缓缓滑坐在地，蓝色衣袍铺开如垂死的蝶："我活不长了..."他望着她笑，眼底却泛起水光，"对不起啊...知楠。"
  沈知楠攥紧裙摆蹲下身，听见他气若游丝地呢喃："要是知宴兄知道...定要揍我的..."
  "吼——"
  雪豹的咆哮震落竹梢露水。杨既明猛地绷直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沈知楠推开："走！"他颤抖着站起来，却见那雪豹亲昵地蹭进她的怀里。
  踏雪的瞳孔在月光下灼灼发亮，它叼住沈知楠的衣袖轻扯，又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
  沈知楠环顾四周，竹影幢幢间不见暗卫踪迹。她俯身揉了揉踏雪毛茸茸的耳朵，雪豹立刻仰起头蹭她的掌心。
  "踏雪帮我载个人可好？"她指向倚在竹边已经神志不清的杨既明。雪豹瞳孔微眯，不情愿地甩了甩尾巴，又去叼她的袖口。
  沈知楠屈指轻叩它湿润的鼻头："回去给你备十斤鹿肉，要最嫩的里脊。"
  踏雪喷了个响鼻，踱到杨既明身边叼起他的腰带。杨既明闷哼一声，被雪豹甩上背脊。衣袍垂落，与雪白皮毛形成鲜明对比，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
  "好孩子。"沈知楠正要抚它头顶，忽闻竹叶剧烈摩擦声。回头只见十余名青衣人持弩追来，箭镞寒光刺破月色。
  她反手拍在踏雪后腿："走！"
  雪豹却咬住她衣袂不放，喉间发出焦灼的呜咽。沈知楠猛地扯断腰间丝绦，厉喝："走！"一字尚未落地，三支弩箭已钉入她脚边泥土。
  踏雪长啸一声，驮着杨既明如银箭离弦。沈知楠望着那道白影消失在竹林尽头，静静站在原地。
  一众青衣人将她围住，为首一人冷声道：“晋王妃，我们主子有请。”
  青衣人侧身让出一条路，月光在刀刃上流淌成河。沈知楠抿唇颔首，步履平稳地走向他们。
  "王妃请。"为首者虚引方向，语气恭敬得像在请她去赏花。
  她微微点头，裙裾拂过沾露的草叶。面上沉静如古井，心里却已掀起惊涛——
  （若被带回别院，定会沦为要挟萧珩的筹码。）
  （但若此刻反抗......）
  余光扫过两侧弩手绷紧的弓弦，她睫毛轻颤，继续向前走去。
  （等。）
  （至少要等到踏雪带援兵赶来。）
  青衣人并未带她回别院，而是停在了一辆玄色马车前。车帘垂落，漆黑如深渊。
  沈知楠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
  “请。” 青衣人冷声催促，语气不容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车厢。马车内昏暗逼仄，只余一盏微弱的油灯摇晃，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
  车轮碾过崎岖山路，颠簸中，她借着帘隙透入的微薄晨光，默默记下沿途的地形——
  心跳随着马车深入而愈发沉重。
  直到——
  “轰——”
  沉重的城门开启声震得车厢微颤。沈知楠掀帘望去，瞳孔骤然紧缩。
  ——巍峨的山体被生生凿开，筑起一座森然城池。城墙高逾十丈，箭垛密布，哨塔上黑影林立。火光映照下，可见甲士巡逻，兵器寒光如星。
  （私兵大营！）
  （这处山脉竟藏了这样一座军镇？！）
  马车穿过城门，碾过青石街道。两侧营房排列有序，远处甚至传来操练的呼喝声。沈知楠指尖发冷，脑中飞速盘算——
  （这规模，绝非一朝一夕所建。）
  （萧珩若贸然攻来……）
  晨光刺破山雾，洒在石砌院落的青苔上。马车最终停在一座石砌院落前。青衣人拉开车门，冷声道：“晋王妃，到了。”
  沈知楠抬眸，看向院中的正厅。袖中银簪硌得掌心发疼，却让她愈发清醒。
  她抬步迈入，厅内烛火未熄，混着天光，将萧玠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扭曲而庞大。
  他斜倚在主座，指尖把玩着一枚青玉酒杯，见她进来，眯眼轻笑：
  “二皇嫂，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声音慵懒，却如毒蛇吐信。
  沈知楠站定，指尖在袖中收紧，面上不显波澜：“四弟客气了，我很好。”
  萧玠低笑一声，忽然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锦靴踏在青石板上，无声却压迫。
  “可我不是很好呢，二皇嫂。”
  最后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温热的气息突然逼近耳畔。沈知楠浑身一僵，猛地侧身避开，厉声道：“你放肆！”
  萧玠不恼反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因怒意泛红的脸颊：“原来二皇嫂不止会温婉端庄，还会这般张牙舞爪。”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我还有更放肆的，二皇嫂没见识过呢。”
  沈知楠挣不开，索性抬眸直视他，冷笑：“萧玠，你当真以为囚了我，就能威胁到萧珩？”
  萧玠眼底暗色翻涌，指腹摩挲着她腕间肌肤：“能不能威胁到，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厅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敌袭——！"
  萧玠脸色骤变。沈知楠趁机抽回手，后退数步，萧玠猛地转头盯向沈知楠，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转身往外面走去："把她带上！"
  侍卫立刻钳住她的手臂，冰冷的铁甲硌得她生疼。沈知楠被强行拖上城楼，山风呼啸，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
  ——下方黑压压的玄甲军阵前，萧珩勒马而立。墨蛟剑悬在腰间，马背上挺直的脊背如出鞘利刃。
  萧玠看着下方的萧珩："二皇兄来得倒快。就是不知，你是来接你的王妃——还是来围剿我的？"
  萧珩眼风扫过沈知楠，握缰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可面上却冷沉如铁。
  "私囤兵马、私占矿脉——" 萧珩的声音比山风更凛冽，"按律当斩。"
  萧玠阴狠大笑："那也要看皇兄你有没有本事走出这里了！" 他猛地挥手，城墙两侧瞬间竖起数百张强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