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囚笼

  沈知楠在混沌中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颠簸。
  她缓缓睁开眼，睫毛轻颤，视线还有些模糊。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灼烧过，她下意识蹙眉，还未开口，一只水囊便递到了眼前。
  “既明大哥……？”
  她抬头，对上杨既明清润的目光。他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温雅，眉目间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喝点水，你昏睡两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她。
  沈知楠接过水囊，温水滑过喉咙，总算缓解了些许不适。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辆陌生的马车内，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甚至还燃着一盏安神的熏香。
  “这是去哪？既明大哥怎么在这里？”
  杨既明神色未变，只是从一旁的食盒里取出一包还冒着热气的茯苓糕，递到她面前。
  “趁热吃。”
  见她仍疑惑地望着自己，他轻叹一声，语气温和而自然：
  “我回祖籍祭祖，在官道上遇见你昏倒在路边，就把你带上马车了。”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你昏睡了两日，马车已经远离京城了。”
  “远离京城？！”
  沈知楠脸色骤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她脑海中闪过昏迷前的最后画面——安子言收回的银针，自己倒下的瞬间……
  杨既明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温声安抚：
  “别担心，我已经写信给知宴兄了，他正往这边赶来，到时候你和他一起回京。”
  听到兄长要来，沈知楠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她有些歉然地看向杨既明：
  “既明大哥，麻烦你了……”
  杨既明摇摇头，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无妨。”
  他又将那包茯苓糕往她跟前推了推，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吃点东西垫垫，还有一个时辰便能到城镇，到时再好好歇息。”
  沈知楠不疑有他，低头咬了一口茯苓糕。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不知为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她不知道的是——）
  （杨既明也从未给沈知宴送过信。）
  （而那包茯苓糕里，掺着能让她继续昏睡的药。）
  窗外，暮色沉沉，官道两旁的树影如鬼魅般向后飞掠。
  杨既明静静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完糕点，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
  暮色沉沉，客栈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既明抱着昏睡的沈知楠踏入客栈，店小二见状连忙引路，殷勤地推开二楼最里间的房门。
  “客官，这是咱们这儿最清净的上房。”
  杨既明微微颔首，将沈知楠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轻柔。他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在她发间停留片刻，最终只是无声地收回。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安静的睡颜。杨既明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一刻深深刻进骨血里。
  （就这样看着她……也好。）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他终于起身，吹灭烛火，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黑暗中，沈知楠倏然睁开双眼。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势，唯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茯苓糕有问题。）
  白日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此刻在舌尖泛起异样的灼热感。
  （发簪也不见了。）
  那支发簪，是影九给她的。花蕊里藏着暗卫特制的追踪香，如今却不知所踪。
  （最可疑的是——）
  杨既明说他要回祖籍祭祖。
  可杨家祖籍在江南，而马车行进的方向……分明是西北。
  沈知楠指尖无声地攥紧被褥。
  （若真是偶遇，为何不等王府暗卫？）
  （若真是为她好，为何要下药？）
  （既明大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沈知楠立刻闭眼假寐。门扉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床前。
  杨既明站在床前：“知楠？”
  她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心跳却如擂鼓。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额头，片刻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好睡吧……明日就到荆州了。”
  （荆州？！）
  沈知楠心头剧震。那是萧珩剿匪之地，也是萧玠的势力范围！
  脚步声渐远，房门再次合上。
  沈知楠缓缓睁眼，眸中寒光凛冽。
  （必须想办法逃。）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沈知楠早已端坐在榻边，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刚刚醒来。
  杨既明推门而入时，见她醒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知楠，休息得如何？” 他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她的身体。
  沈知楠微微蹙眉，抬手轻按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其他还好，就是头有些昏沉……”
  她抬眼看他，眸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仿佛真的只是不解自己为何如此不适。
  杨既明目光微动，随即轻声解释：“应当是之前昏睡两日的缘故，气血未通。”
  他语气自然，毫无破绽。
  沈知楠点了点头，又故作关切地问道：“大哥有回信吗？兄长什么时候能与我们汇合？”
  杨既明摇头，神色如常：“知楠不必着急，想来知宴兄也没那么快。”
  他语气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沈知楠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冷意，不再多问。
  （果然……根本没有所谓的信。）
  （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杨既明见她沉默，唇角微扬，温声道：“下去吃点东西吧，这家客栈的早膳不错。”
  沈知楠抬眸，冲他浅浅一笑：“好。”
  （既然他要演，她便陪他演。）
  （看谁先露出破绽。）
  吃过早饭，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知楠侧脸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影上，思绪却早已飞远。
  （杨既明今日没有下药……）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明知食物有问题却不得不咽下去的滋味，实在令人作呕。
  她借着看风景的姿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沿途的地形。
  （若有机会逃脱，该往哪个方向跑？）
  （最近的城镇还有多远？）
  身后，杨既明安静地坐着，手中捧着一卷书，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护送友人妹妹的温和兄长。
  可沈知楠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藏着怎样的危险。
  （他带我去荆州……）
  （是想用我威胁萧珩？）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微凉。荆州是萧玠的地盘，若杨既明与萧玠联手，以她为饵设伏，萧珩恐怕真的会陷入险境。
  （可杨既明为何要与萧玠合作？）
  她眉头微蹙。
  （他没有理由投靠萧玠……除非……）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他与萧珩有私怨？）
  可记忆中，杨既明与萧珩虽不算亲近，但也从未有过冲突。
  暮色四合，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别院前。
  沈知楠掀开车帘，借着渐暗的天光打量着眼前的建筑——青瓦白墙，飞檐翘角，看似雅致清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寂。院墙高耸，隐约可见墙头嵌着的尖锐瓷片，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这里是……？” 她故作疑惑地转头看向杨既明。
  杨既明唇角微扬，声音温和如常：“这是我名下的一处别院，我们最近就在这等知宴兄来吧。”
  （又是这个借口……）
  沈知楠心底冷笑，面上却露出欣然之色：“既明大哥安排得周到。”
  她顺从地跟着他踏入别院，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正门两名佩刀护卫，回廊转角有仆役把守。）
  （连婢女走路的姿态都轻盈稳健，分明是练家子。）
  这哪里是什么休憩之所？分明是一座精心布置的囚笼！
  杨既明将她带到一间临水的厢房前。推开雕花木门，内里陈设竟与她在家中的闺房有七分相似——同样的青白纱帐幔，同样的书案，连窗边那盆兰花的品种都分毫不差。
  “知楠可还满意？” 他站在门边，逆光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沈知楠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露出惊喜的神色：“难为既明大哥记得我的喜好。”
  杨既明轻笑一声，招手唤来两名绿衣婢女：“她们会伺候你起居。”
  沈知楠扫过婢女虎口处的薄茧，心知这“伺候”实为监视。但她只是温顺地点头，甚至对婢女笑了笑。
  （现在撕破脸毫无意义。）
  （必须等待时机。）
  烛火摇曳，沈知楠倚在窗边，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连日来的紧绷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
  （安子言为何背叛？）
  记忆中那个会挽着她手臂撒娇的少女，怎会突然将毒针扎进她手背？
  （是被胁迫？）
  她想起安子言临别时通红的眼眶。
  （还是……早有预谋？）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知楠迅速吹灭蜡烛，借着月光看见纸窗上映出一道修长身影——
  杨既明在门外站了许久，最终悄然离去。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直藏着的最后一支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