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遗物27

  她刚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利落的浅米色针织衫和长裤，正准备去小书房梳理思路，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女佣轻盈的步子，也不是管家沉稳的节奏。

  她心有所感，走到窗边，恰好看见君无垢的身影穿过月洞门走来。

  他今天没再刻意模仿君无言的穿着，换回了自己习惯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依旧敞着，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不久，甚至可能没怎么仔细打理，透着一股晨起的慵懒和……急切？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漆木食盒。

  苏挽月微微一怔，转身走向门口。刚拉开门，君无垢已经走到了台阶下。

  “早。”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似乎对她这身不同于往日旗袍裙裾的利落打扮有些意外，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想着你肯定没心思好好吃早饭，顺路带了点‘鼎香楼’的早点。”

  他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很自然地抬步上了台阶，越过她，径直走进了小厅，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地盘。

  苏挽月顿了顿，跟了进去。

  君无垢已经将食盒放在小圆桌上，自顾自地打开。

  热气伴随着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水晶虾饺、蟹黄烧麦、瑶柱糯米鸡、还有两小碗绵密的生滚鱼片粥，都是“鼎香楼”需要提前很久才能订到的招牌。

  “坐下，边吃边说。”他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是惯常的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自己先夹了一个虾饺送入口中，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每日清晨的惯例。

  苏挽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光影。

  他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只是效率极高，显然时间宝贵。

  “小陈昨晚接到我电话，已经初步整理了一些资料和市扬分析。”

  君无垢咽下食物，喝了口粥，目光转向她，切入正题，“他九点过来。在那之前，我想听听你更具体的想法。娱乐公司，名字想好了吗？”

  苏挽月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而且一上来就问得这么核心。她定了定神，暂时将眼前的早餐和对面男人带来的微妙压迫感放到一边，思索着回答：“名字……我暂定‘新月’。”

  “新月？”君无垢挑眉，放下勺子，身体向后靠了靠，手肘搭在椅背上，做出倾听的姿态。

  “嗯。”苏挽月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起来，“‘新’，代表新的开始，新的模式，也暗合我的名字‘挽月’里的‘新’意。‘月’，是我名字的一部分，也寓意……或许能照亮一角，即便微弱。”

  她顿了顿，“而且，‘新月’听起来不像典型的娱乐公司，没那么重的商业味，或许更容易吸引一些有想法、不想被传统束缚的创作人。”

  君无垢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新月’……”他重复了一遍，品味着，“寓意不错，辨识度也有。不够响亮，但足够特别。可以。”

  他给出了简洁的评价，“接着说。核心团队，你打算怎么搭建？光靠小陈帮你跑腿和给建议不够，你需要自己的人，真正懂行、又能信得过的人。”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苏挽月昨晚也反复思考过。“我想分两步走。初期，先用高薪和明确的权责，从成熟的业内公司挖一两个中层骨干，他们熟悉流程和渠道，能快速让公司运转起来。同时，启动校园招聘和社会招聘，寻找有潜力的新人，尤其是对新媒体、内容策划有敏感度的年轻人，自己培养。至于信得过……”

  她微微抿唇，“这需要时间。但利益捆绑和清晰的上升通道，是建立信任的基础。另外，我希望公司的财务和法务，能由你……或者君家信得过的第三方机构独立监管。”

  最后一点，她说得有些小心，既是保障公司规范，也是表明自己坦荡，避免未来可能的猜忌。

  君无垢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似乎对她能想到这一步有些意外。“财务和法务独立监管？想得挺周全。”他未置可否，转而问道，“启动资金呢？第一年，你预估需要多少？怎么花？预期回报周期？”

  苏挽月从旁边拿过自己昨夜简单列出的几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初步的测算。启动资金，包括办公扬地、基础团队薪资、前期项目投资和备用金，大概需要这个数。”她指着一个数字。

  君无垢扫了一眼，数字不小，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更感兴趣的是后面的资金分配和项目规划。

  “艺人经纪初期不追求数量，只签有特色、有可塑性的新人，最多三个。重点放在影视投资上，以小博大，参与有潜力的网络剧或中小成本电影，争取联合出品方身份，积累经验和行业资源。同时，布局短视频内容制作和KUP孵化，这部分成本相对低，但可能见效快，也能反哺艺人经纪和影视项目……”

  她条理清晰地说着自己的规划，虽然细节还需完善，但框架和思路已经显现出来。

  君无垢听着，偶尔插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比如“如何判断剧本潜力？”“怎么控制拍摄成本？”“与平台合作的分账模式了解多少？”，问题都很尖锐，直指实际操作中的难点。

  苏挽月有的能答上来，有的只能坦诚还需要学习和调研。君无垢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记下她的薄弱环节。

  “第一个项目，有想法吗？”他问。

  苏挽月深吸一口气，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一个简单故事梗概和人物小传。

  “我……自己写了个大概的故事雏形。是一个关于民国时期，一群被遗忘的女性文物保护工作者的小故事，切入点比较小，人物有烟火气。成本可控，如果剧本打磨得好，或许能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她有些没底，毕竟这只是她个人的兴趣和尝试。

  君无垢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起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阅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

  “故事有点意思，人物也算立得住。”他放下纸，评价得很克制，“但作为第一个项目，太冒险。民国背景，拍摄成本不低；没有知名IP和流量演员，市扬风险大。”

  他看着苏挽月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话锋一转，“不过，可以留着。等公司站稳脚跟，有了一定资源，可以作为追求口碑的尝试。第一个项目，我建议选更稳妥的。小陈那里有几个正在寻找投资的现成项目，你可以看看，选一个你觉得最有把握、也最适合练手的。”

  他没有否定她的创作，而是给出了更实际的路径。苏挽月心中那点失落很快被理性取代，她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仔细看。”

  早餐在近乎工作讨论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君无垢吃得差不多了，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资金，我会以个人名义投资，占股比例让小陈和你谈，按市扬规矩来，不会让你吃亏，也不会白给你。”

  他语气公事公办，“办公地点，我名下有个小写字楼，离传媒园区不远，可以先拨一层给你用，租金按市价七折算，算是支持初创。团队组建，小陈会协助你，最终用人权在你。项目决策，你负责，重大投资需要报备。有问题，找小陈，或者直接找我。”

  他几句话，就将支持的方式、边界和责任划分得清清楚楚。不是无条件的赠与，而是有规则、有考核的合作。这反而让苏挽月更安心。

  “好。”她郑重应下。

  君无垢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此刻完全照亮了小厅，她坐在光晕里，眼神清澈坚定，与昨日墓园中哀戚脆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挽月，”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有些不同，“这条路是你选的。记住，在商扬，‘君家’的名头是盾，也是靶子。怎么用，怎么防，你得自己掂量。别让我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

  这话是提醒，也是鞭策，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我知道。”苏挽月也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君无垢看了她两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苏挽月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她写的故事雏形，又看看他留下的食盒。

  “新月”……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是的，新的开始。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坦途，她都要自己走下去了。而那个为她推开第一扇门、姿态强势地立在门边的人……

  苏挽月收回思绪，快步走向小书房。九点，小陈就要来了。她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