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遗物14

作者:我在人间看月亮呀
  意识像隔着一层温热的雾气,缓缓上浮。她睡得极沉,连梦境都未曾侵扰,骤然被唤醒,四肢百骸都还沉浸在慵懒的倦意里,不愿意动弹。

  “……什么时辰了?”她含糊地问,声音是刚睡醒特有的软糯,带着点鼻音,和平日里清晰柔和的语调截然不同。眼睛还闭着,长睫颤动,似乎想抵抗清醒的过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低,像羽毛扫过耳廓。

  “不早了,”那声音继续说着,离得很近,语气里有种她此刻混沌大脑难以分辨的耐心,“我们回去吃了饭再睡,好不好?”

  这语调,这哄劝般的口吻,还有近在咫尺的、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像极了无数个疲惫或撒娇的午后,君无言哄她起床时的样子。

  大脑还处于关机重启的卡顿状态,身体却先一步遵循了最深的习惯和依赖。

  苏挽月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带着点娇憨的鼻音,然后伸出手,摸索着,环住了近前那截精瘦的腰身。

  她把脸贴上去,隔着衬衫温热的布料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依赖地贴靠着,含糊地嘟囔:“好……那你抱我走嘛~”

  语气自然,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点未消散的睡意,像是理所当然该如此。

  被她抱住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嫂子。”两个字,干涩地,从头顶传来。

  这声称呼像一道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苏挽月混沌的意识上。

  她猛地一颤,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触电般松开,整个人向后弹开,后背撞在沙发靠背上,彻底清醒过来。

  睁开眼,对上的是君无垢近在咫尺的脸。他正微微俯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错愕?怔愣?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她看不懂的暗涌。

  而她自己,刚才竟然……竟然抱着他的腰,还把脸贴上去……

  “对、对不起!”苏挽月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连指尖都感到发烫。她慌乱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窘迫,“我……我睡糊涂了,把你当成……当成无言了……”

  天!她在做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一半是因为尴尬,另一半,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她怎么会犯这种错误?是因为他们长得太像?

  还是因为……她潜意识里,真的在某些脆弱的时刻,将他当成了某种可以暂时替代的依靠?

  君无垢看着她瞬间通红的脸和恨不得缩起来的样子,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迅速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微妙的弧度。

  “没事。”他直起身,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刚才那尴尬又亲昵的一幕从未发生,“我和哥哥长得像,认错很正常。”他顿了顿,问,“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可以。”苏挽月低声应着,手忙脚乱地想整理一下睡皱的裙摆和头发,指尖却还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会所的经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微微躬身:“抱歉,打扰了,二少,苏小姐。”

  君无垢看向他,眉头微蹙,显然不满意这时候被打断:“什么事?”

  经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语气更加小心翼翼:“实在抱歉,刚刚……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小姐,在电梯里不小心打翻了饮料,现在电梯正在进行紧急清理和检查,暂时无法使用。我们已经安排人尽快处理,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君无垢的眉头皱得更紧:“那轮椅呢?或者轿厢?”他看了一眼苏挽月依旧红肿的脚踝。

  经理的汗流得更凶了,腰弯得更低:“抱、抱歉,二少……我们这里是新开的会所,一些应急设备……还没来得及完全配齐。轮椅……暂时没有备用的。轿厢……侧门的轿厢通道正在做绿化养护,也过不来。这、这实在是我们的重大失误,请您……”

  苏挽月见状,连忙开口打圆扬,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柔和,只是脸颊的绯红还未完全消退:“没关系的,经理。不用麻烦,我……我可以自己慢慢走。”说着,她就想扶着沙发站起来。

  脚刚一沾地,伤处传来的刺痛就让她眉头一蹙,身体晃了一下。

  “逞什么能。”君无垢的声音响起,同时,他已经在苏挽月面前背对着她,半蹲了下来。

  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她的视线,黑色衬衫下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他微微侧头,声音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上来。你自己走出去,是嫌自己伤得不够重,还想再摔一次?”

  苏挽月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副宽厚的背脊。

  经理也惊呆了,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快点。”君无垢催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磨蹭什么?真想在这里过夜?”

  苏挽月咬了咬下唇。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实际的办法,可……让他背自己?这比刚才睡糊涂抱错人,似乎更逾越,也更亲密。

  但脚踝的疼痛是真实的,经理为难的表情也是真实的。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翻腾的尴尬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伸出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君无垢感觉到她的动作,手臂向后一揽,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没怎么费力就将她背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苏挽月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男性的体温和坚实的力量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完全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的脸颊几乎贴着他的后颈,能感觉到他短发茬微微刺痒的触感,还有皮肤下温热的血脉搏动。这个姿势,比刚才睡梦中无意识的拥抱,要亲密和真实得多。

  君无垢背着她,站直身体,掂了掂,似乎是在确认重量,然后对呆立在一旁的经理说:“带路,走楼梯。”

  “是、是!二少请这边走!”经理如梦初醒,连忙在前面引路,小心地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灯光是声控的,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暗下。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经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君无垢沉稳规律的呼吸声。

  苏挽月趴在他背上,一动不敢动。身体随着他下楼的步伐轻微起伏,每一次颠簸,都让两人相贴的部位摩擦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清冽的、属于他个人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为了缓解尴尬,也或许是真的感觉没那么疼了,苏挽月轻声开口:“其实……真的没有那么疼了。刚刚的药,很管用。”

  “嗯。”君无垢应了一声,脚步稳健,下楼的节奏控制得很好,几乎没有颠簸。

  “谢谢你。”她又说。

  君无垢以为她说的是上药的事,随口道:“没事。本来也是我和君临风闹腾,害你受伤的。”

  苏挽月沉默了片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经理刻意放轻的呼吸。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快到车库那层时,她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我是说……谢谢你背我下来。”

  君无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继续向下。

  “我长这么大,”苏挽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回忆的恍惚,“除了你哥哥……也就只有你背过我了。”

  君无垢没说话,只是托着她腿弯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楼梯间最后一盏感应灯在他们头顶亮起,又随着他们转入车库而熄灭。

  短暂的黑暗后,车库冷白的灯光涌来。

  “没事的。”君无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平淡无波,“因为你是我嫂子。”

  “……嗯。”苏挽月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车子就停在附近。君无垢走到车旁,小心地将她放进后座,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关上车门前,他说:“我抽根烟,马上就走。”

  “好。”苏挽月乖顺地点头,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向不远处立柱旁的垃圾桶。

  君无垢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车库里明灭。他没看向车子,而是对着一直垂手恭立在不远处的经理,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

  “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沉沉地压向经理,“你在这个位置,应该清楚。”

  经理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连连躬身,声音发紧:“是是是,二少,我明白!我今天……一直在前面忙着招呼客人,后面休息区这边,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君无垢没再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还剩大半的烟蒂在垃圾桶上按熄,动作随意,却带着某种终结的意味。

  “你知道就好。”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引擎启动,低调的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出车位,驶离了车库。

  经理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密布的冷汗。

  心里对那位坐在车里的苏小姐,原本只是基于“君大少遗孀”身份的客气,此刻却不由得又添上了十二分的慎重和掂量。

  原来以为,她只是君家一位尴尬的“未亡人”,未来的去向还难说。可从今晚二少这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处维护,甚至亲自背下楼的举动看来……

  楼上那些精心打扮、家世煊赫的候选小姐们,和这位一身素净、脚踝受伤的苏小姐,在二少心里孰轻孰重……恐怕,还真的难说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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