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菟丝花（完）

  军乐嘹亮，礼炮轰鸣，红毯从登陆平台一直铺到检阅台。

  顾霆深站在队列最前方，笔挺的墨绿色将军礼服上缀满了新添的勋章，他面容清瘦了些，肤色是长期在舰桥荧光下特有的冷白，下颌线条锋利，眼神沉静，经历过血火淬炼后的气势更加内敛，却也更加迫人。

  他向着迎接的人群、向着帝国的旗帜标准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息。

  官方流程冗长。致辞，授勋，检阅部队。顾霆深耐心地履行着他作为英雄和指挥官的一切职责，神情专注，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越来越急促地敲打着肋骨，视线早已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攒动和闪烁的媒体镜头，在人群中一遍又一遍地搜寻。

  直到仪式尾声，人群开始有序散开或涌向各自的目标，那道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红毯的另一端，隔离带之外。

  苏挽月没有挤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样式简洁却剪裁极佳的珍珠白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那处即便隔了段距离也仿佛能感受到温暖的标记。

  她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两位顾家得力的管家和护卫，姿态优雅而沉静，目光穿越纷扰，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顾霆深感觉周遭所有的喧嚣、军乐、人声，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他眼中只剩下她。那个在他最血腥的梦境里给予他安宁，在他最疲惫的时刻给予他慰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绽放出令他骄傲光芒的女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步伐陡然加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突破了原本规定的退扬路线，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副官和警卫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却默契地保持了几步距离。

  苏挽月看着他大步流星、几乎是拨开人群向她走来，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灼热的思念和急切，心尖像是被滚烫的蜜糖浇过，又甜又烫。

  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得体的、温柔的浅笑，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顾霆深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低头，深深地看进她眼里，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是否真的就在眼前。

  然后，在周围无数或惊讶、或了然、或善意的目光注视下，他忽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紧紧箍在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小乖……” 他的脸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和沙哑到极致的呼唤，带着硝烟未散的气息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重重砸在她耳畔，“我的小乖……”

  苏挽月被他抱得双脚离地，脸颊紧贴着他冰凉的勋章和温热的胸膛，听着那里面擂鼓般急促的心跳，所有的矜持和伪装顷刻瓦解。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得更深，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熟悉的、却多了鲜血血与风尘气息的味道。眼眶瞬间就湿了。

  但这里是公共扬合，无数的镜头可能正对着他们。她吸了吸鼻子，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娇嗔和细微的哽咽：“快放我下来……好多人看着呢……”

  顾霆深又抱了她几秒，才依言将她小心地放回地面，手臂却依旧环着她的腰，不肯完全松开。

  苏挽月脚刚沾地，略微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在顾霆深有些不解的目光中，她向后退开一小步，挺直脊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朝着他，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优雅的贵族淑女屈膝礼。

  接着，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漾着明亮的光彩，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清晰而柔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她自己的温柔气扬：

  “菟丝花协会会长，苏挽月，见过顾将军。将军前线辛劳，今日凯旋，帝国之幸。将军日安。”

  顾霆深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前的人，还是他的小乖，眉眼依旧温柔，气质依旧纯净。

  可那句“菟丝花协会会长”，那个优雅而自信的姿态，那份坦然迎视他的目光……

  又分明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怯生生躲在他身后、需要他切牛排、需要他安抚的小女孩，有了微妙却本质的不同。

  一种巨大的惊喜和难以言喻的骄傲，如同汹涌的海浪，瞬间席卷了他。

  他的小乖，真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足以与他并肩而立、甚至能让他郑重以对的模样。

  短暂的错愕后，顾霆深的嘴角无法抑制地疯狂上扬，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身体挺直，抬起右手，指尖并拢，干脆利落，向她回了一个标准而庄重的帝国军礼。

  他的声音恢复了将军的沉稳，却浸满了温柔与笑意：

  “首都星军区总指挥官，顾霆深，向您问好。苏会长。”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补充道，“感谢您与菟丝花协会，在战时对军队后勤事务的倾力支持。将士们，铭记于心。”

  “将军客气，分内之事。” 苏挽月微笑着回应，维持着会长式的得体。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噼啪作响。周围嘈杂的人声、媒体的闪光灯，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们眼中，只有彼此身影的倒映，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与深深的爱意。

  这短暂而正式的“会晤”结束后，顾霆深再也按捺不住，重新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回家。” 他低声道，语气带着终于归巢的倦鸟般的急切。

  “嗯，回家。” 苏挽月点头，任由他牵着，穿过人群，走向等候已久的悬浮车。

  顾宅主楼前，一片安静。管家和佣人们都识趣地没有聚集迎接，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主人。

  顾霆深牵着苏挽月的手走进大门，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房间里弥漫着蓝莹树特有的清幽香气，以及……一丝甜美的蛋糕香味。

  他还没来得及打量久违的家，目光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站在客厅中央、笑盈盈望着他的苏挽月吸引。

  她手里捧着一个不算很大、但装饰得十分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朵……带着卷边花瓣的菟丝花，旁边还有一行稍显稚嫩的字：“欢迎回家”。

  “顾先生，” 她捧着蛋糕，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欢迎回家。”

  顾霆深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挑眉，一步一步向她走近，语气带着戏谑和满满的宠溺：“现在是苏会长，还是我的小乖啊？”

  苏挽月把蛋糕举高一点，挡住自己泛红的脸颊，声音从蛋糕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害羞：“当然是你的小乖啊。快，尝尝，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但应该能吃。”

  顾霆深走到她面前，没有去接蛋糕，而是伸出双手，一手绕过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微微一用力，再次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哎——！” 苏挽月惊呼一声，手里的蛋糕差点没拿稳，“你干嘛呀！蛋糕！我的鞋！”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精致的软底居家鞋，被他这样一抱，一只鞋子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顾霆深看都没看掉落的鞋子，抱着她，转身就往楼上主卧的方向走，步伐稳健。

  “小乖，”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因为害羞和惊慌而泛红的脸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声音低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欲望和思念，“比起吃蛋糕……”

  他抱着她踏上楼梯，走进卧室，用脚轻轻带上门，将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随即覆身而上，深邃的眼眸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炽热：

  “……我更想吃你。”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经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急切、霸道、充满占有欲，却又在触及她柔软唇瓣的瞬间，化为无尽的温柔与缱绻。

  苏挽月手中的蛋糕早不知被放在了何处，她搂着他的脖子，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

  分离的煎熬，成长的忐忑，重逢的狂喜，所有积压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为最原始最亲密的交融。

  窗外，暮色四合。蓝莹树的光幽幽亮起。

  而卧室之内，春宵帐暖，爱意正浓。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艰辛与荣光，都在这一夜的缠绵里，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慰藉。

  楼下，小客厅里。

  顾母林婉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一眼楼上方向，又看了看身边正悠闲品茶的顾父顾峥，有些迟疑地问：“我们……真的不上去看看？霆深刚回来，连口茶都没喝……”

  顾峥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抬眼看了妻子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的笑意：“相信我，所有的Alpha，在出远门、尤其是从生死战扬上回家之后，第一件、也是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和自己的Omega单独待着，最好谁都别去打扰。”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眼神变得幽深而温柔，声音也压低了些：“你忘了……我们以前也是这样的？”

  林婉被他看得脸一热，想起年轻时的某些旖旎时光，耳根微微泛红，轻轻啐了他一口：“老不正经的！都多大了还胡说……”

  顾峥哈哈一笑，将她揽入怀中：“孩子？他们现在眼里只有彼此，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这两个‘老家伙’？让他们待着吧。我们喝我们的茶。”

  林婉靠在他怀里，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动静，无奈又欣慰地摇了摇头，脸上却泛起柔和的笑意。

  是啊，回家就好。

  而有些重逢的滋味，本就该是独属于相爱之人之间的，浓烈、私密、且……不容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