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菟丝花7

  临时标记消耗了她本就因发情期而虚弱的体力，加上精神上的紧绷与表演，她几乎是沾到枕头，就被沉沉的疲惫拖入了黑暗。

  睡梦中，似乎还能感觉到腺体处传来细微的刺痛，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顾霆深的气息，如同最安全的怀抱，将她包围。

  “苏小姐，晚餐时间到了。”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有礼。

  苏挽月猛地惊醒，眼底有片刻的茫然，随即迅速被警惕取代。

  她坐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睡裙，深吸一口气，让脸上重新带上那种怯生生的、刚睡醒的懵懂，然后才轻轻拉开了门。

  “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刚醒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歉意，“我、我不小心睡着了……让您久等了。”

  管家站在门外，微微欠身。他是个普通的Alpha，信息素温和，向来恪守本分。然而，在房门打开、苏挽月靠近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扑面而来的，不仅仅是Omega本身的、带着慵懒睡意的梨花甜香。更浓烈的，是另一种强大而极具存在感的Alpha信息素——冰冷，沉稳，带着杀气的属于顾霆深的标记气息。

  那气息如此鲜明地萦绕在苏挽月周身，甚至盖过了她本身的味道，宣告着一种绝对的占有和保护。

  管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但常年服务的素养让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态度甚至比之前更加恭敬谨慎了几分。

  他微微垂下视线，避开直视她后颈的方向，语气更加温和：“没有关系的，苏小姐。照顾您的起居是我们的职责。您休息好了就好。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是全然的下位者面对被高位者标记保护的Omega的尊重。

  在ABO的社会潜规则里，一个被顶级Alpha标记过的Omega，其地位会无形中拔高，与标记她的Alpha紧密相连。

  苏挽月似乎并未察觉管家态度的微妙变化，依旧低着头，小声道谢，然后跟着他走向餐厅。

  餐厅位于一楼，灯火通明，长桌上铺着洁白的餐布，银质餐具折射着温暖的光。顾父顾母已经坐在主位，秦薇紧挨着顾霆深一侧的位置，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意。

  顾霆深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然而，就在苏挽月的身影出现在旋转楼梯口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种奇妙的、如同细微电流般的感应，毫无预兆地窜过脊椎。

  他甚至不需要抬头，不需要用眼睛确认。灵魂深处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如同共振的弦。

  那缕独属于她的、哪怕混杂了他的气息也依然清晰的梨花甜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牵引着他的感知。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半个餐厅，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正小心翼翼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的纤细身影。

  苏挽月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顿，抬起眼。

  四目相对。

  隔着水晶吊灯流淌的光晕，隔着空气中隐约浮动的食物香气，隔着秦薇不满的絮语和父母低声的交谈。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顾霆深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的依赖和安心，像是黑暗中行走的人瞥见熟悉的灯塔。而苏挽月则看到他眼底来不及完全收敛的、某种深沉的东西，以及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一丝极其微小的上扬弧度。

  极快，极隐秘。

  两人像偷尝了蜜糖的孩子，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苏挽月迅速低下头，继续她那怯生生的步伐，而顾霆深也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心跳漏掉的那一拍，和胸腔里蓦然涌起的暖意，却是真实的。

  “有些人从垃圾星来，就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秦薇的声音打破了那瞬间的静谧，她斜睨着终于走到餐桌旁的苏挽月，语气带着不屑，“这要是在战扬上，贻误战机或者拖累队友，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苏挽月身体轻轻一颤，在为她预留的、离顾霆深稍远但仍在同侧的位置上坐下，头垂得更低，手指不安地绞着。“对不起，秦小姐……我下次不会了。”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惶恐。

  顾父顾母的目光也落在了苏挽月身上。他们不像秦薇是Beta，作为Alpha和Omega，他们对信息素的感知更为敏锐。

  几乎在苏挽月踏入餐厅范围时，两人就同时察觉到了那异常浓郁且和谐的、交融在一起的两股信息素，属于他们儿子的，冰冷强大；属于那个女孩的，甜软依赖，彼此缠绕，难分难解。

  尤其是那强势的Alpha标记气息，如此鲜明地烙印在Omega身上，这绝不是简单的“安抚”或意外接触能留下的。这需要Alpha主动的、甚至带有强烈意愿的标记行为。

  顾母林婉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和一丝放松。顾父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而顾母则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儿子。

  顾霆深接收到了父母无声的询问。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迎着母亲的目光，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成了。

  顾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儿子终于……主动接受了这个匹配。这意味着他的信息素紊乱症有了最根本的解决希望。

  至于秦薇……顾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更实际的考量压下。当务之急，是儿子的健康。

  秦薇将顾家三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那种她无法融入的、仿佛有着共同秘密的默契，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她讨厌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尤其是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疑似威胁到她地位的Omega面前。

  她咬了咬唇，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牛排，忽然计上心头。

  “霆深~”她声音转柔，带着撒娇的意味，将自己面前那盘切割起来略费劲的带骨牛排推到顾霆深手边，“你帮我切一下嘛，这块骨头好难弄，我想吃你切的~”

  她的举动和声音都带着明显的宣示主权的意味，目光却挑衅般地瞥向苏挽月。

  顾霆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不喜欢在餐桌上做这种事，尤其此刻父母都在，还有……苏挽月在扬。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挽月。

  只见女孩正对着自己面前同样摆放着牛排的盘子，有些手足无措。

  刀叉在她纤细的手中显得格外沉重，她尝试着去切割，动作笨拙而生疏，锋利的餐刀在瓷盘上划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却没能顺利切开肉排。她顿时脸一红，更加慌乱，几乎要把头埋进盘子里。

  那副窘迫又努力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样子，让顾霆深心头那点因秦薇要求而产生的不悦，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接过秦薇的盘子，熟练而快速地用刀叉将牛排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骨头被利落地剔在一旁。

  秦薇脸上刚露出得逞的笑容，准备伸手接回盘子。

  顾霆深却将切好的牛排往她面前一放，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将苏挽月面前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被她弄得有些狼藉的牛排也拿了过来。

  “我来。”他简短地吐出两个字，不等任何人反应，手中的刀叉已经再次动作起来，以同样利落优雅的姿态，将苏挽月那份牛排也仔细切好。

  整个餐厅安静了一瞬。

  秦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霆深，随即涌上巨大的屈辱和愤怒。“霆深！你……你为什么给她切？！”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顾霆深将切得整齐漂亮的牛排重新放回苏挽月面前，抬眼看向秦薇，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顺手罢了。看她好像不太会用。”

  “你！”秦薇气得胸口起伏，却一时语塞。这理由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无可指摘。难道她能说“不准你顺手”？

  苏挽月看着眼前突然变得易于入口的食物，愣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抬起眼帘，看了顾霆深一眼。

  那眼神湿漉漉的，充满了惊讶、感激，还有一点点受宠若惊的羞涩。

  她极快地、几乎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对他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感激的笑容，然后又像害怕被人发现似的，迅速低下头，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起他切好的牛排。

  顾霆深将她那个偷偷的、带着甜意的笑容尽收眼底。原本因为秦薇质问而有些烦躁的心情，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甚至没理会秦薇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也没去看父母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对面那个小口吃着牛排的女孩吸引。看着她小心地用叉子戳起一块肉，慢慢送入口中，腮帮子微微鼓起，认真咀嚼的样子。

  然后，他也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自己盘中的牛排。

  往常只觉得是普通食物的牛排，此刻嚼在口中，肉质鲜嫩，汁水丰盈，竟意外地……觉得味道不错。

  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