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中香28
作者:我在人间看月亮呀
苏挽月依旧坐在贵妃榻上,没有动。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发间那枚粗糙的桃木簪子,粗糙的纹路硌着细腻的指腹,带来一种陌生而真实的触感。
烛火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悠长而孤清,发间那点突兀的桃木色,在影子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暗点。
她望着那跳动的火焰,眼神空茫了一瞬,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北地风沙,看到了尸山血海,也看到了刚才那个男人捧出木簪时,眼中几乎要灼伤人的赤诚与卑微。
良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珠儿。”她扬声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刚退出没多久的珠儿应声又快步进来:“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苏挽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平静无波:“明天,把青枫院收拾出来。被褥帐幔用库房里那套雨过天青色的云锦,熏香……用‘雪中春信’,摆件按规制,不必过于奢靡,但务必齐整洁净。”
珠儿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青枫院?那是整个苏宅内院中,除了正院之外,位置最好、最宽敞、也离夫人所居正房最近的独立院落。
当初建宅时,便是比照着“男主人”的规格布置的,只是一直空置着。夫人突然要收拾青枫院,还给定了那么明确的布置要求,这……
“夫人……”珠儿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问,“这青枫院……是给哪位贵客预备的?” 她心里其实已有了模糊的猜想,却不敢确认。
苏挽月这才缓缓转过头,看了珠儿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珠儿心头一凛。
“给秦校尉住。”苏挽月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珠儿彻底懵了。秦校尉?那位刚刚归来、一身煞气、脸上还带着狰狞疤痕的猎户将军?住进象征男主人地位的青枫院?这……这意义可非同一般!夫人对这位秦校尉的态度,似乎比她们这些下人想象的,要复杂和重视得多。
“好……好的,夫人,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安排。”珠儿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应下。
就在珠儿准备再次退下时,苏挽月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珠儿脚步钉在了原地。
“对了。”苏挽月指尖划过桃木簪粗糙的边缘,“以后秦校尉在府中,不必事事以客礼相待。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沉默了两秒,才继续道,“就算是……半个主人吧。”
半个主人!
珠儿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险些站立不稳。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的信息,简直比刚才让她收拾青枫院还要石破天惊!不必以客礼相待,半个主人……这意味着秦校尉在苏宅的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已经不仅仅是安置一位有功之臣或者旧识那么简单了,这几乎是……几乎是一种半公开的、对某种身份的默许和承认!
夫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梅大人呢?又该如何自处?
珠儿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垂着头,声音有些发紧:“是,夫人,奴婢记下了。”
“嗯,去吧。”苏挽月挥了挥手。
珠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到廊下,被夜风一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温暖却仿佛深不可测的正房,拍了拍胸口,赶紧去安排明日收拾青枫院的事宜了。
室内,苏挽月独自坐了片刻,指尖终于离开了那枚木簪。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模糊的容颜和发间那点拙劣的桃木色。
她看了片刻,伸手,缓缓将木簪取了下来,放在掌心,又看了许久,才将它小心地放入妆匣一个单独的格子中,与那些珠翠玉簪隔开。
然后,她再次唤人。
“让梅先生过来一趟。”
这次来的不是珠儿,是另一个小丫鬟。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梅如霜披着一件外袍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准备歇息了又被叫起。他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夫人,你找我?”他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拿起妆台上的玉梳,为她梳理方才被秦烈笨手笨脚弄乱了些的长发。动作娴熟而温柔,仿佛做过千百遍。
苏挽月从镜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霜,他回来了。你……怎么看?”
梅如霜梳理长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中,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温润的光,似乎暗了一瞬。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秦校尉平安归来,且立下大功,是件喜事。安儿……也多了一位至亲。”他顿了顿,从镜中迎上苏挽月的目光,“夫人怎么想的?”
他把问题轻轻抛了回来,目光却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苏挽月与他在镜中对视,没有回避,也没有立刻回答。她任由他梳理着长发,半晌,才缓缓道:
“我准备让他住进青枫院。”
“哐当。”
玉梳从梅如霜手中滑落,掉在光洁的紫檀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又滚落在地。
梅如霜像是没有察觉到,他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脸色在烛光下骤然失去了血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迅速漫上来的、被刺痛般的慌乱。
“夫人……”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青枫院?那……那我呢?”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却一直不敢直接问出口的问题。
秦烈回来了,住进了象征男主人地位的青枫院,那他梅如霜,这两年日夜陪伴、悉心照料、几乎以夫君自居的梅如霜,该置于何地?
苏挽月弯腰,捡起地上的玉梳,放在妆台上,动作从容。她转过身,正面看着梅如霜,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性的考量:
“他是安儿的亲生父亲。血脉相连,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而且,他现在是昭武校尉,正四品武官,前途未可限量。对安儿将来……或许是一份助力。”
这番话,冷静,理智,近乎冷酷。将情感与血缘、现实与利益,掰开了揉碎了,摆在他面前。
梅如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方才那点温柔的旖旎荡然无存。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夫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是准备……嫁给他了吗?”
苏挽月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不悦的话。她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烛火,声音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的疏冷:
“我说过,我这辈子,谁也不嫁。”
梅如霜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句话,稍微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不嫁给他,那自己呢?
“那我也可以!”他急急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衣袖,眼中翻涌着不甘、委屈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我也有功名!我是状元!我如今是知州,将来……将来未必不能入阁拜相!我能给夫人和安儿的,未必就比他少!安儿也喜欢我,他叫我爹爹!夫人,你看看我,我也可以的!”
他语速极快,情绪激动,全然失去了平日里的温文从容,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苏挽月抬起眼,目光落在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动容,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平静。
“如霜,”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梅如霜被她这平静的目光一看,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激灵了一下,稍稍冷静了些。但他眼中的执拗并未褪去,他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
“我知道。夫人,我一直都知道。我不在乎名分,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想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和安儿。这两年……不,从我第一次见到夫人起,这就是我心中所愿。”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依赖,“功名前途,都比不上能在夫人身边。”
苏挽月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明明灭灭的光。梅如霜的心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提起来,悬在半空,忐忑不安。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如霜,你有更好的前程。”她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距离,“不必……困在我这里。”
“我不在乎!”梅如霜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带着哽咽,“夫人,前程再好,若无你在身边,又有什么意思?我只要在你身边,哪怕……哪怕就像现在这样,没有名分,只是照顾你们,我也心甘情愿!”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跪下来,眼中满是恳求:“夫人,你不会……不要我的吧?你不会赶我走的,对不对?”
苏挽月看着他这副近乎卑微乞怜的模样,眼中那抹深沉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动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不会。”她终于开口,给出了承诺,声音很轻,却清晰肯定,“不会不要你。”
梅如霜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几乎虚脱。他抓住她拂过他眉心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柔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夫人……”
“但是,”苏挽月抽回手,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目光重新恢复了冷静,“关于你刚才说的……让我考虑一下吧。”
考虑?考虑什么?考虑是否允许他以这种没有名分的方式,继续留在她身边?还是考虑……别的?
梅如霜的心又提了起来,但至少,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说要他走。这就还有希望。
“好,好,夫人你慢慢考虑,我不急,我可以等。”他连忙道,眼神里重新燃起小心翼翼的期盼,“只要夫人不赶我走,怎么都好。”
苏挽月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只留给他一个挺直却孤清的背影。
“夜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梅如霜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是,夫人也早些安歇。”
他慢慢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夜风拂面,他才惊觉自己后背已是一片冰凉。方才那番对话,短短片刻,却像经历了一扬心力交瘁的战役。
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望向前院青枫院的方向,那里即将迎来新的主人。清俊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夫人说考虑。那他就等。只要还能留在这里,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他就还有机会。
而房内的苏挽月,独立窗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发间似乎还残留着桃木粗糙的触感,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梅如霜方才紧握时的力度与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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