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九(上)
作者:宁梧秋
他们有过名字,以前,在一个官员的后宅里,他是洒扫小厮聂听风,影四则是厨房帮工江言。
命运像一只嘲弄的巨手,随意拨弄他们这些蝼蚁。
高墙倒塌,主家被锁链拖走,他们像货物一样被重新标价。
聂听风还记得买主那双粘腻的眼睛在他脸上逡巡,也记得江言被人群挤开时,那一眼短暂交汇后迅速的回避。
然后是逃跑,是仓皇如鼠的东躲西藏,是饿得发昏时听见的低语。
“想活下去吗?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只要你能活下来……”
他答应了,在这里,又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江言。
营里不允许抱团取暖,这是他们学到的第一条。
相遇时,空气里只有冰冷的沉默,然后各自低头,擦肩而过。
直到那天,聂听风完成任务回来,在石窟最偏僻的废弃水道入口,看到了蜷缩在阴影里的江言。
浓重的血腥味刺鼻,江言脸色惨白如纸,胸腹间一片可怕的暗红濡湿,呼吸微弱。
聂听风的脚步钉在原地,理智在让他离开,装作没看见,任何多余的联系都是致命的。
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蔓延的血色,脚像灌了铅。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这里潮湿、阴冷,能勉强遮蔽身形。
他不知道能做什么,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留下。他只是看着,听着那艰难断续的呼吸声,时间在死寂和血腥中缓慢流淌。
江言昏迷了许久,直到他胸膛的起伏略微明显了一点点,聂听风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重伤的身影,强迫自己转身。
“站住。”
冰冷的声音突兀地从他退路的方向传来,聂听风闻言,僵硬地转过身。
管事那张刻板无波的脸,隐在通道壁灯摇曳的昏黄光晕里。
“公然违反营规,私助同僚,隐匿不报。”管事的语调毫无起伏,“你可认?”
聂听风垂下眼睫,遮蔽住所有情绪,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认。”
刑堂的石壁渗出阴寒湿气,混合着洗刷不净的陈年血腥和铁锈味。
火盆的光跳跃不定,将墙上挂满的各种刑具投射出狰狞晃动的影子。
聂听风被剥去上衣,双手用铁链吊起,脚尖勉强触及冰冷粗糙的地面。
执刑的壮汉沉默地擦拭着那条浸过黑油的细韧鞭子,鞭梢的倒刺闪着不祥的光。
管事踱步过来,手里托着一颗小小的药丸。
“规矩。”他言简意赅,捏开聂听风的下颌,将药丸塞入。
药力很快发作,一股异样的灼热从内腑升起,迅速烧向四肢百骸,皮肤下的每根神经末梢都开始敏感不安。
聂听风闭上眼,下颌线绷紧。
“一百鞭。”管事的宣布。
鞭影破空。
第一鞭落下时,聂听风脑子里仿佛有根弦“铮”地一声崩断了。
被瞬间放大数倍的酷刑,尖锐的痛楚沿着脊椎炸开,直冲头顶。
他猛地仰头,脖颈青筋暴起,牙关死死咬合,将冲到喉咙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有一声闷在胸腔的、破碎的抽气。
鞭子无情地重复落下,疼痛叠加,如同惊涛骇浪,一次次将他淹没。
冷汗瞬间浸透额发,顺着惨白的脸颊、紧绷的下颌滑落,滴在身下深褐色的污渍里。
他强迫自己开始数数,用这点微弱的秩序对抗濒临崩溃的混乱。
“……二十一……二十二……”
意识开始模糊,鞭子落下的间隙被拉长又缩短,视野摇晃,只能看见执刑者挥动的手臂,血珠飞溅,在火光下划出短暂的红线。
“……五十四……五十五……”
后背已经麻木,又在那药力作用下变得异常敏锐,每一鞭都像是在早已糜烂的血肉上再添一刀。
他的身体因剧痛和失血不受控制地颤抖,吊着的双臂传来欲裂的疼痛。
“……八十二……八十三……”
黑暗不断侵蚀着视野的边缘,昏厥的诱惑越来越强。撑下去……他模糊地想,撑下去……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
“……九十六……九十七……”
下一鞭带着凄厉的风声扬起,聂听风几乎能预见到它落下时自己彻底崩溃的景象。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
风声骤停。
一只略带薄茧的手,毫无征兆地出现,牢牢扼住了执刑者的手腕。
聂听风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一个穿着暗青色劲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执刑者身侧。
“王管事,”那人开口,“差不多了。再打,这人就彻底废了。”
王管事眼神锐利:“卫教习,刑堂有刑堂的规矩。”
“规矩我懂。”卫教习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但这批人里,能在三十步外盲打铜钱孔,又能耐下性子磨暗簧的,独他一个。”
“一百鞭下去,就算不死,这双手以后还能不能稳握三棱刺?考评时,暗器组若交不出人,上面问责,王管事是打算亲自去演示么?”
王管事腮帮肌肉紧了紧,沉默了片刻。营里的考评是另一重不容忽视的规则。
“九十七鞭,够记性了。”
卫教习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聂听风只觉腕间一松,铁链已被解开。
他身体失去支撑,向前软倒,被卫教习伸臂扶住,带离了刑堂。
彻底陷入黑暗前,聂听风恍惚听到一句极低的叹息,飘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何苦…”
何苦……?
聂听风在沉沦的痛楚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不知道……或许,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死在眼前……
意识从深海浮起,首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的痛。
后背像被放在温火上反复炙烤,又像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
身下是硬冷的石板和潮湿腐坏的草垫,空气里有铁锈、血腥,还有劣质金疮药刺鼻的味道。
牢房的铁栏外是幽暗无尽的通道,壁灯如鬼火摇曳。
他趴伏着,脸贴着冰冷肮脏的草席,一动不动。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起背后一片撕裂的痛楚,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通道尽头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他的牢门外。
接着,咔,嗒,两声轻响,铁栏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闪了进来,随即又将铁栏虚掩。
黑影停在他身侧,没有立刻动作。
聂听风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谁。
江言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火光从侧面映照出他模糊的轮廓,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聂听风伤痕累累的后背上。
良久,牢房里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
聂听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背上游移,从肩胛到腰际,扫过每一道皮开肉绽的鞭痕。
然后,江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他的指尖悬在聂听风背上那道最长的、从肩胛斜劈至腰际的鞭痕上方,相距不过寸许。
没有触碰,只是静静地悬停着,微微有些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疼吗?”
江言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聂听风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动,脸依旧埋在阴影里,只有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颤动了一下。
许久,他才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微破碎。
“……疼死了。”
聂听风感觉到江言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打开了盖子,一股清冽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牢房里的浑浊气息。
江言挖了一大坨药膏,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药膏直接敷在聂听风背上一道最深的伤口上。
药膏接触绽开血肉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聂听风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出声。
江言的手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动作,沉默地将药膏涂抹开来,覆盖住所有狰狞的鞭痕。
那药膏初时冰凉刺痛,随后渐渐泛起温热的镇痛感,奇异地缓解了那无处不在的火辣煎熬。
整个过程中,江言一言不发。
直到将所有伤口都覆盖上厚厚的药膏,江言才停手。
他将药盒扣好,塞进聂听风身下草席的缝隙深处。
然后,他依旧蹲在那里,没有离开。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浓重。
半晌,江言终于站起身,他走到牢门边,侧耳倾听片刻,闪身出去,铁栏再次无声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牢房里只剩下聂听风自己,空气里,那股清苦的药味持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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