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凌七(一)
作者:宁梧秋
我曾看着她一点点褪去当年的稚气,长成亭亭玉立的闺秀,而我从那个濒死的小乞丐,成了隐在她影子里的人。
那天发生的事情,每一处细节都烙在我记忆里。
人牙子手中的棍棒落下时,我已不觉得疼。
伤口在酷暑中腐烂,蚊虫嗡嗡地盘旋,我躺在路边,静静地等待着解脱。
太疼了,疼到我竟期盼着那个据说人人都怕的结局。
就在我意识模糊间,那股香气闯入我的世界,一股清浅的、带着花和阳光味道的气息。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抹鲜艳的红。
那红色起初只是一片模糊,渐渐清晰成裙摆,再往上,是一张白皙的脸。
她蹲在我面前,眼睛弯成月牙,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东西。
“小乞丐,你吃吗?呐,送给你,可甜了。”
我愣住了,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
我的衣服破旧不堪,浑身是污秽和血痂,她这样干净,这样明亮,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似乎不嫌脏,硬是把那串东西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跑开了,红色裙摆在风中扬起。
我低头看手心,那是一串糖葫芦,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甜。
原来这就是甜的味道。
那种滋味从舌尖蔓延开来,瞬间压过了伤口的疼和喉咙的干渴。
我怔怔地看着剩下的糖葫芦,突然舍不得再吃了。
如果这就是人世间最后尝到的味道,那也不算太糟。
后来我不知何时晕了过去,但当我再次醒来,闻到的是那股熟悉的清浅香气,看见的是素雅的帐顶。
“哎?你醒了?”
她趴在床边,托着下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翠翠,快去叫我爹来。”
我转过头看她,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站起身,转了个圈,红色的裙摆像花一样展开,“小乞丐,没想到你洗干净之后还蛮俊俏的,以后就留下来做我的影卫好不好呀?”
影卫?
我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问出这两个字。
“就是…保护我的人。”她歪着头,认真解释,“不过你要努力训练才行,不然爹是不会同意的。我求了他好久,他才同意带你回来的,你可不准让我失望。”
她的一缕发丝被窗边的风吹起,轻轻拂过我的颈间,痒痒的,像春天的柳絮。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回答。
从那天起,我就有了名字——凌七。
齐将军说,按齐家规矩,影卫都以“凌”为姓,按入府顺序编号。我是他收下的第七个影卫苗子。
养伤一个月后,训练开始了。
齐家有专门的影卫训练营,设在府邸最深处的院落。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功、习武、学规矩。
其他影卫大多是从小被买来培养的,只有我是半路出家,八岁才开始打基础。
训练很苦,比当乞丐时挨饿受冻还苦。
马步一扎就是两个时辰,腿上绑着沙袋跑二十里山路,双手因为练剑磨出血泡,结了痂又磨破。
教头说我没有根基,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
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午后,那抹红色,那串糖葫芦。
偶尔,小姐会偷偷来看我训练。她总是躲在假山后面,露出半张脸,悄悄对我挥手。
有一次我被教头罚的重了,手臂抖得厉害,几乎要撑不住。
我抬头,看见她从假山后面伸出手指,比了个厉害的手势。
我咬着牙做完了。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执行任务,保护小姐去城外的寺庙上香。
马车行至半路,突然冲出几个蒙面人。其他护卫上前迎敌,我护在她身前,寸步不离。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我下意识地侧身挡在她前面。
箭擦过我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痕。
“凌七!”她惊呼。
“小姐别动。”我压低声音,眼睛紧盯着周围的动静。
那是我第一次伤人,也是第一次见血。
当我的短刃刺入一个蒙面人的肩膀时,手在抖,却依旧完成了任务。
事后,齐老爷把我叫去,说我在危急时刻能保持冷静,护主心切,可以正式成为小姐的影卫了。
我可以唤她主子了。
那天晚上,主子让丫鬟送来一瓶金疮药和几块糕点。
糕点用油纸包着,最上面放着一小串糖葫芦。
“小姐说,让你好好养伤。”丫鬟传达完就离开了。
我看着那串糖葫芦,久久没有动。
十五岁,我已经能在三十招内打败训练营的教头。
主子也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蹦蹦跳跳,但笑起来眼睛还是会弯成月牙。
她不再学骑射,开始学习琴棋书画、管家算账,齐将军说,再过两年就该说亲了。
说亲。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影卫的规矩第一条:不得对主家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只是她的影子,她的盾,她的剑,仅此而已。
十六岁那年中秋,齐家设宴,来了不少达官贵人。
有个尚书家的公子,席间一直盯着主子看,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宴会结束后,那公子借口赏月,故意往主子的方向凑。
我隐在暗处,手指按在剑柄上。
主子得体地保持着距离,但那人越靠越近。
在他伸手想碰她衣袖的瞬间,我闪身出现,挡在两人之间。
“夜深露重,公子请回。”
那位公子愣了一下,随即恼怒:“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公子?”
“在下是主子的护卫。”我一字一句地说,“职责所在,还请公子见谅。”
他瞪着我,最终悻悻离去。
主子轻轻松了口气,转头看我:“谢谢。”
“这是属下的本分。”我低头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凌七,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只要小姐需要,凌七会一直在。”我说。
“即使我嫁人了,离开齐家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过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主子去哪里,凌七就去哪里。影卫的职责,是一生一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银边。
今年我十八岁,跟在她身边整整十年。
我在雨夜里守过她的窗,在烈日下陪她逛过集市。
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濒死的午后,想起那串救了我命的糖葫芦。
有时我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经过那条路,如果她没有蹲下来看我,如果她没有给我那串糖葫芦,我现在会在哪里?
大概早已化作一堆白骨,无人记得。
“凌七。”她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我立刻现身:“主子有何吩咐?”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荷包,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竹子。
“这个给你。”她递过来,“我绣得不好…但里面装了安神的草药,你晚上挂在床头吧。”
我双手接过:“谢主子。”
“凌七。”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如果…如果我让你不做影卫了,你会做什么?”
我怔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
“属下…不知道。”我诚实回答,“从八岁起,保护小姐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个微笑:“好了,你去休息吧。明天陪我去城外踏青。”
“是。”
我退到暗处,握紧手中的荷包。
草药的味道隐隐传来,混合着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清浅香气。
我是凌七,影卫这个身份,是我生命的全部,也是我甘之如饴的宿命。
我曾发誓,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她要走向何方,我都会在她的影子里,守护那抹我生命中最亮眼的红。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午后,她递给我的那串糖葫芦。
那样甜,那样值得。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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