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那就好好活着。”

  没有想象中的艰涩，反而像是一直堵在心口的什么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冷栖云闻言，忽地僵住了。

  他素来平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般。

  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混合着深藏的痛楚与难以言喻的酸软，迅速在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掠过。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又强行按捺下去。

  鬼笙的呼吸也滞了一瞬，他猛地看向沈辞，眼神复杂至极，有惊讶，有动容，更有一种深切的、为冷栖云感到的尖锐心痛。

  他知道这两个字对冷栖云意味着什么。

  是奢望，是慰藉，也是一把更温柔的刀。

  萧珩亦是微微动容。他握紧了沈辞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他能感受到沈辞唤出这声“兄长”时，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辞叫出口后，见冷栖云如此反应，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是否唐突了。

  他抿了抿唇，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前面有处凉亭，不如……歇息片刻？你的脸色不太好。”

  冷栖云喉结滚动，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胸腔里翻涌的激烈情绪压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抹失控的波澜已被强行抚平。

  “……好。”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几乎轻不可闻，“听你的。”

  鬼笙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却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对萧珩道：“殿下，前面凉亭歇息片刻也好。”

  萧珩点头：“甚好。”

  一行人移步至不远处的临水凉亭。

  落座后，侍从奉上温茶。

  鬼笙依旧细致地为冷栖云处理那杯茶水，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加在茶水里，动作熟稔。

  冷栖云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

  他垂眸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琥珀色液体，长长的银白色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

  方才沈辞那声“兄长”，还在他耳边回荡，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

  沈辞坐在萧珩身边，目光落在冷栖云身上。

  看到他捧着茶杯、低眉沉默的样子，沈辞心里那点忐忑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这是他的兄长。

  他想起自己幼时在影卫营，看着别的孩子偶尔提及家人时的茫然，想起自己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时，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如今，这个人就在眼前，虽然可能不久后便会离开。

  亭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风声水声。

  冷栖云终于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带着药味滑入喉间，却似乎比往常更加苦涩。

  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沈辞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完全是惯有的冰封与距离，而是多了一丝复杂。

  他看了沈辞片刻，忽然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你……很好。” 他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地对沈辞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话没头没尾，却重若千钧。

  沈辞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微酸。

  他用力握住萧珩的手，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萧珩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为沈辞感到高兴，又因冷栖云那无法完全掩饰的虚弱状态而掠过一丝疑虑。

  但他将此归结于旧疾困扰，并未深想。

  又稍坐片刻，冷栖云放下茶杯，看向萧珩：“殿下，出来已久，恐扰了小辞休养，我们该回去了。”

  这一次，他流畅地唤出了沈辞现在的名字，那声“兄长”之后，某种无形的屏障已然松动。

  萧珩从善如流：“也好。”

  分别时，冷栖云对萧珩行礼告辞后，目光落在沈辞身上，停顿了片刻，才道：“保重。”

  “兄长也保重身体。” 沈辞认真地回应，眼神关切。

  冷栖云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暮春的阳光下，依旧清瘦孤直。

  鬼笙紧随其后，在与萧珩目光交错时，眼中那份复杂的情绪依旧浓重。

  待他们走远，萧珩揽住沈辞的肩，低头看他：“叫出口了？”

  “嗯。” 沈辞靠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心情还有些激荡未平。

  “感觉如何？” 萧珩温声问。

  沈辞想了想，诚实地说：“有点奇怪……但，不坏。”

  他顿了顿，又道，“主子，兄长他……好像身体真的很不好。鬼医前辈待他……也太过紧张了些。”

  萧珩抚着他的背，沉吟道：“冷栖云有现在的地位，亦必曾历经常人难以想象之事。有些旧伤沉疴，实属寻常。鬼笙性情虽异，但医术通神，有他看顾，你兄长定会无虞。”

  沈辞听了，心下稍安，将脸埋进萧珩颈窝，低声道：“希望如此。”

  萧珩抱紧他，不再多言。

  远处，回客院的路上，鬼笙与冷栖云并肩而行。

  沉默良久，鬼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叫你兄长了。”

  冷栖云脚步未停，只是放在身侧的手，再次微微蜷缩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高兴吗？” 鬼笙问，目光紧锁着他的侧脸。

  冷栖云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走进客院幽静的回廊，他才极轻、极缓地说:

  “高兴。” 他声音停顿了一下，几乎散在风里，“……也更怕了。”

  怕时日太短，来不及多听他叫几声。

  怕这刚得到的微光，转眼就要亲手掐灭，为了不让他承受失去的痛苦。

  鬼笙听懂了那未尽的恐惧。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冷栖云，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冷栖云冰凉的颊边。

  “那就好好活着。”

  鬼笙的声音嘶哑，带着着执拗，“多活一天，就能多听一天。为了他，你也得给我撑着。”

  冷栖云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鬼笙的面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推开。

  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暮色渐起，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融入廊下渐起的昏暗之中，廊下的紫藤花影也渐渐淡去，只剩下带着凉意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