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若我病了,阿辞该伤心了。

作者:宁梧秋
  萧珩跪在石板上,从日影正中一直到宫灯次第点亮。

  鹅毛大雪毫不留情地簌簌落下,起初,他身上的暖意还能将落在身上的雪花悄悄融化,雪水顺着下颌滑下,凝成冰冷的水珠,砸在身前的积雪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可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越下越急,渐渐将他裹成一尊雪人。

  那些融化的雪水浸透了里衣,又被寒风冻得发僵,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冰针,刺得人骨髓生寒。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发颤,面色早已没了半分血色,连耳尖都泛着青冷。唇瓣原本的颜色褪去,渐渐变成深紫。

  萧珩紧咬着牙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白雾,转瞬便被风雪吹散。

  宫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碴,眼底却清明得很,没有半分情绪。

  来往的宫人远远看着,低眉敛目,却没人敢上前半步。

  风雪中,他单薄的身影与宫灯的暖光遥遥相对,一半是刺骨的寒,一半是遥不可及的暖,而他始终跪在那里,任雪落满身。

  殿门半掩着,礼安立在门后阴影里,指尖攥着拂尘,他望着那道被风雪裹住的身影,心里急得发慌。

  他清楚殿下的性子,认准的事宁折不弯,可也心疼他这般硬扛。方才在殿内,那番质问无疑是触了陛下的逆鳞。

  礼安悄悄抬眼,瞥见皇上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微叹一口气。

  他跟着皇上十几年,最懂帝王心思,此刻但凡敢再上前替殿下求情,便是撞在枪口上,不仅救不了殿下,反倒会让陛下迁怒,说不定还会加重责罚。

  雪花飘进门槛,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

  他看着萧珩肩头的积雪又厚了一层,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脊背,心里暗暗祈祷。

  太子殿下,您就服个软吧,这般硬扛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呢?

  雪越下越大,礼安看着殿外的人跪得身形都有些晃悠,心中越发焦灼,再也按捺不住。

  他悄悄撩开帘帐,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前,躬身垂首,声音压低:“陛下,时辰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皇上正对着奏折出神,闻言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审视。

  礼安心头一紧,垂首不敢再多言。

  片刻后,皇上才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礼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至殿门,高声道:“摆驾御膳房——!”

  皇上起身踱步出门,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拢了拢龙袍。

  他目光扫过台阶下,萧珩依旧方方正正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发顶和肩头都积满了雪。

  皇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化为一声冷嗤,语气带着不耐:“让他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迈步,龙袍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径直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礼安闻言,连忙应道:“遵旨!” 他转身快步走到萧珩面前,声音带着难掩的心疼:“殿下,陛下开恩,让您回东宫歇息吧。”

  说着,他便想上前搀扶,却见萧珩缓缓抬起头,睫毛上的冰碴簌簌掉落,眼底虽染着疲惫,却依旧清明,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父皇恩典。”

  他撑着冰冷的石板,想要起身,只是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刚一动便踉跄了一下,幸得礼安及时扶住。

  礼安见状,连忙回头朝着殿门口的两个侍从唤道:“来人!快扶殿下回东宫!”

  两个侍从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住萧珩的胳膊。

  萧珩借力站起来,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刺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他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苦笑一声,任由侍从搀扶着前行。

  礼安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稍松,随即转身快步追上圣驾。

  *

  出了宫门,风雪更烈,卷着寒意往衣领里钻。

  萧珩被侍从架着走了几步,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你们回去吧。”

  两个侍从脚步一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犹豫,最后只能缓缓松开手,躬身行了一礼:“殿下保重,奴才先行告退。”

  萧珩没应声,等侍从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踉跄着挪到宫墙根下。

  冰冷的宫墙透着刺骨的寒意,他再也支撑不住,缓缓下蹲,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漫天风雪。

  萧珩没有抬眼,沙哑地叫了一声:“凌叔。”

  凌七执伞的手猛地一颤,伞沿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看着蜷缩在宫墙下的萧珩,那个素来隐忍强势的太子殿下,此刻像只被风雪打透的孤鸟,脆弱得让人心疼。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涩意:“殿下。”

  萧珩埋在臂弯里,始终不肯抬头,声音破碎:“他想要母妃葬入皇陵…凌叔,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凭着一己私欲,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凌七沉默着,将伞又往萧珩头顶倾了倾,挡住更多的风雪。

  他知道殿下此刻的痛,既是为了他母妃,也是为了他自己多年来小心翼翼却依旧不得安宁的处境。

  凌七蹲下身,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殿下,风雪大,先回府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萧珩被他搀扶着缓缓起身,他抬手抹了把脸,抹去脸上的雪水,和片刻流露的脆弱。

  “是啊,不能冻坏了,若我病了,阿辞要该伤心了。”

  只是不知道,他的阿辞,现在在何处,又是否安好。

  ——

  夜色如墨,将官道彻底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朔风卷着碎雪,呼啸着掠过路旁的枯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辞骑在马上,心口突然袭来的绞痛猛烈。

  痛感来得猝不及防,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收紧,让他呼吸骤然一窒,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沈辞猛地抬手按住心口,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猛地勒紧缰绳。

  马儿前蹄扬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稳稳停了下来。

  身后的几人见状,连忙齐齐勒马,马蹄声骤然停歇。

  影二率先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几分凝重:“首领,怎么了?”

  沈辞缓了口气,胸口的绞痛稍稍缓和,却仍残留着阵阵悸动感。

  他抬眼看向殿后的影四,哑着嗓子问道:“宫里留了几个人保护主子?”

  影四眉头微蹙,思索一瞬,如实回禀:“回首领,除了影六,其余影卫都留在东宫。”

  听到其余人都在,沈辞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心口的不安散去大半。

  他缓缓放下按在心口的手,指尖仍有些发颤,却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走吧。”

  话音落下,他重新攥紧缰绳,朝着夜色深处疾行而去。

  影四几人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紧随其后,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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