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百鞭

  桌上的宣纸上早已落下一行工整的字，昭熙十年十月初六。

  沈辞踌躇着，不知如何下笔。

  他竟然真的说出口了，那句直白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喉间发紧，脸颊烫得惊人。

  沈辞抬手捂住脸，指腹摩挲着发烫的皮肤，轻轻揉了揉，试图压下那份羞赧。

  可脑海里全是主子拥着他亲吻的模样，他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脸颊两侧的梨涡浅浅荡开。

  沈辞重新拿起笔，对着那行日期下面，一笔一画地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

  他心满意足的放下笔，将纸笔放回原位，他轻手轻脚地躺上床，裹紧自被子。

  夜色静谧，耳边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沈辞睁着眼睛望着房顶，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嘴角却始终带着笑意。

  ——

  天刚破晓，晨光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清辉，沈辞刚穿上衣服，门便被叩得急促。

  他指尖一顿，转身拉开门栓，待看清门外立着的是刑房的管事时，眼底残存的暖意，瞬间沉了下去。他垂眸颔首，掩去所有情绪：“管事。”

  “沈辞？”管事面色冷硬，开门见山，话音未落，身后两名身着黑衣的暗卫便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将他的手反剪在身后，粗粝的麻绳勒得手腕生疼。

  “媚主惑上，你可认罪？”管事的声音冷硬，目光在面前的影卫身上扫视，生的倒是不错，怪不得能入了殿下的眼。

  沈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的波澜，语气平静：“我认罪。”

  他早该想到的，昨日在膳房那般张扬，主子那般不管不顾的亲近，怎会不引人非议？

  影卫营规矩森严，“媚主”是大忌，刑罚他早烂熟于心，不过是四百鞭的皮肉之苦，他能扛得住。

  “跟我们走吧。”管事挥了挥手，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沈辞的胳膊，带着他跟上。

  沈辞顺从地跟着，步伐平稳，一步步朝着营中刑房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影九拎着刚从食鼎楼买来的糕点，远远望见这一幕，先是蹙眉疑惑，首领怎会被管事带走？

  他转瞬便想起昨日的流言，脸色骤然煞白，手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糕点滚落一地。

  他顾不上收拾，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掠起，运起全身轻功，朝着听雨轩的方向狂奔而去。

  影九落在听雨轩院外，快步走到寝殿门口，刚伸手敲响房门，身后便传来一道急促的阻拦声：“这位大人，殿下不在房内！”

  他猛地回头，眼底满是焦灼，哪里还顾得上规矩，一把抓住素月的胳膊，声音急切：“那殿下呢？他去了哪里！”

  素月被他抓得吃痛，连忙摇头：“奴婢不知！殿下天不亮就出去了，什么都未吩咐。”

  “不在……”影九浑身一软，手不自觉松开，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廊柱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来不及顾及。

  四百鞭可不是小数目，就算首领扛得住，那些人未必会手下留情，若是等不到主子，首领会被活活打死的…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影九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事到如今，只能赌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心里一遍遍默念：首领，你可一定要撑住。

  当影九足尖点过将军府的飞檐，瞥见那辆熟悉的玄色马车时，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晃了晃，险些从房顶上栽下去。

  他强撑着稳住身形，翻身落入府中，刚落地，几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围了上来，是将军府的暗卫，刀刃直指他的要害。

  影九不敢伤人，急得双目赤红，运起内力放声大喊：“殿下！殿下！” 声音穿透庭院，震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书房内，萧珩正与齐老将军议事，话音刚落，便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带着急乱的呼喊。

  他心头猛地一沉，他的影卫向来沉稳，若无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会这般莽撞失态。萧珩霍然起身，不等齐老将军开口，便大步推开门。

  门外，影九正被两名暗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急切声响。见到萧珩的瞬间，他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拼命挣扎着，脖颈青筋暴起。

  萧珩快步上前，一把抽出他嘴里的布团，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何事？”

  “首领…首领…” 影九喉咙干涩，声音断断续续，急得话都说不完整，“他被管事带走了…快…救…”

  “首领”二字刚入耳，萧珩周身的气压瞬间骤降，眸底翻涌着惊怒，不等影九说完，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庭院尽头。

  影九望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紧绷的身体终于卸了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齐老将军随后赶到，见此情景，了然地挥了挥手，示意暗卫给影九松绑。

  影九连忙起身抱拳，声音仍带着一丝沙哑：“多谢老将军。”

  齐老将军摆了摆手，目光望向萧珩离去的方向，语气平淡：“去吧。”

  影九应声，立刻提气追了上去，只盼着主子能赶得及。

  影卫营的刑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阴冷气息。

  沈辞被特制的玄铁绳牢牢缚在刑架上，手腕脚踝被勒得生疼，铁架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刑房的管事缓步上前，手中瓷瓶轻轻一晃，一枚殷红的药丸滚落在指尖。他抬眼对上沈辞平静的眸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心”：“这是增痛丸，入腹后皮肉痛感会放大三倍，也不会让你轻易的晕过去。四百鞭，行刑时自己报数，除此以外不许出声，但凡漏出一点声响，便加十鞭。”

  闻言，沈辞的心沉了沉，瞬间了然，这场刑罚，本就没打算让他轻松熬过。可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扛下去。

  只要挺过去，就可以与主子在一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缓缓点头，此刻无比庆幸自己体质的特殊，无非就是痛一些，总归不会死。

  药丸被抵到唇边，沈辞微微张口咽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不过片刻，药效便骤然发作。被绑着的四肢泛起细密的麻意，转瞬便化作尖锐的刺痛。

  沈辞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挺直脊背，未曾哼一声。

  管事见状，转身从盐水桶里拎起鞭子。浸过盐水的牛皮鞭泛着冷光，滴落的盐水在地面砸出点点湿痕。

  他将鞭子递给一旁的掌刑暗卫，又冷声道：“记住，不可出声。”

  沈辞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的隐忍，轻声应道：“是。”

  那掌刑暗卫接过鞭子，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脸色发白。

  上次首领自行领罚，不过二十鞭，太子殿下便罚了他一百鞭，至今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

  今日这四百鞭，还要用增痛丸，主子若是知道了……

  他战战兢兢地握着鞭子，迟迟不敢落下。

  管事见他磨磨蹭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厉声道：“愣着做什么？动手！”

  暗卫双腿抖得更凶，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属下不敢……”

  “废物！”管事勃然大怒，一把夺过鞭子，抬脚便将暗卫踹倒在地。

  沉重的力道让暗卫闷哼一声，后背撞上墙角，疼得眼前发黑。

  他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手脚并用地冲出刑房。

  这差事，他不干了！

  刑房内，管事握着鞭子，眼神阴鸷地看向刑架上的沈辞：“既然没人敢动手，那便由我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