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我忘了他…

  他脚步沉稳，踩在落满枯叶的石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滴声相交映。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方精巧小院浮现在眼前，院墙由青石垒砌，墙头爬着繁盛的蔷薇，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在暗处泛着微光。院中铺着石板，两侧种着几株桂树，枝叶婆娑，地上落着细碎的金黄花瓣。

  萧珩脚步放轻，眼底掠过一丝柔色。他径直走向院中央那扇竹编门，指尖推开时，屋内案几整洁，上面放着几捆未拆封的线香，还有一枚铜制火折子。

  他拿起三炷香，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香身，随后取出火折子，吹亮后凑近香头。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香绒，升起一缕淡青色的烟。

  萧珩捏着点燃的线香，转身走出竹门，来到院西侧那方小小的土堆前，土堆覆着新草，前立着一块无字青石板，朴素得看不出任何身份标识，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显然常有人来照料。

  他撩起衣袍，双膝稳稳跪下，衣料与石板相触，发出轻微的声响。萧珩将三炷香郑重地插在坟前的泥土里，香火袅袅，映得他眉眼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平日的威严与冷冽。他俯身，额头轻触地面，一连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眼底已凝起一层薄湿，声音带着沙哑，轻轻唤道：“母妃，儿臣来看您了。”

  风穿过桂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他跪在坟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的青草，语气放缓：“近来宫中还算安稳，儿臣也一切顺遂，只是……心里总惦记着您。”

  他顿了顿，脑海中忽然闪过沈辞昏睡时的乖顺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继续道，“母妃，儿臣遇到一个人，他很笨，总让自己受伤，可儿臣……不想让他出事。”

  香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淡青色的烟缠缠绕绕，模糊了萧珩眼底的情绪。

  他抬手拂去膝头沾染的草叶，：“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是您抱着我说，真正在意的人，哪怕只是擦破点皮，心里也会揪着疼。他总是受伤，儿臣心疼他。”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眉峰微微蹙起：“可他不听话。”

  说到这里，萧珩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儿臣把他关在寝殿的笼子里，原是想护着他，不让他再去涉险，可方才看他晕过去的模样，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风卷着桂花香掠过，无字石碑静立在那里，沉默地听着他的倾诉。

  萧珩的目光落在香火上，小小的火焰跳跃，映得他眼底泛起细碎的光：“母妃，您常说，人心是最藏不住事的。儿臣以前不信，总觉得身为储君，该断情绝爱，方能稳掌大局。可现在……”

  他俯身，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坟前的青草，“您说，儿臣是不是变得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香火渐渐燃至末尾，火星偶尔噼啪作响。萧珩静静跪了片刻，直到青烟散去大半，才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袍。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嗓音响起，“殿下。”

  萧珩回头看，一道黑影静立在竹门旁，身形挺拔如松。

  “凌叔。”他唤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少年时的敬重。

  凌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坟前燃尽的香灰，又落回萧珩身上，语气平和：“听闻动静，便知是殿下来了。”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萧珩指尖，“殿下近来，心事很重。”

  萧珩垂眸看着坟前的香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上的暗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裹着几分连自己都道不清的茫然：“我心悦自己的影卫，但他……”

  “他不回应您，是吗？”凌七出声回应，温和却精准地戳中了萧珩的心结。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独当一面的储君，此刻眉峰微蹙，眼底藏着少年人般的困惑，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长辈的体恤。

  萧珩抬眸，对上凌七沉静的目光，沉默着点了点头。

  “若他回应，他就不是影卫了。”凌七缓缓走上前，目光望向那方无字碑，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

  “殿下，您不知道影卫营的残酷，更不知道从里面厮杀出来的人会经历什么。他们从记事起就只学杀戮、学隐忍，没人教他们如何爱人，更没人教他们如何接受别人的爱，在他们眼里，情感是软肋，是足以致命的破绽。”

  他转头看向萧珩，“您把他关在身边，以为是护着他，可对他而言，那或许是另一种囚笼。您强行要他回应您的心意，不顾他过往的伤痛，不顾他身为影卫的本能……殿下，您这样做，太自私了。”

  萧珩的声音带着慌乱，指尖攥得发白：“那…我应该如何做…我不能放他离开。”

  凌七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忽然开口，语气笃定：“那人…是沈辞吧？”

  萧珩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凌叔怎会知道？”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阿辞的名字，更未说过两人的纠葛。

  “原来殿下将他忘了。”凌七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殿下还记得十一年前，在西郊斗兽扬救下的那个孩子吗？”

  “是他…”萧珩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瘦骨嶙峋，浑身是伤，那双眼睛却黑亮亮的，年少的自己一时心软，将他带了出来。

  那记忆早已被繁杂的宫务掩埋，竟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重现。

  “不错，正是他。”凌七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当初你母妃已经察觉到宫中暗流涌动，怕有人对您不利，是我找到他，让他进影卫营，拼出一条活路，将来出来保护您的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敬佩：“当时他那么瘦小，浑身是伤，我原以为他撑不过影卫营的炼狱，没想到他竟真的熬了出来。前几日我去影卫营问管事，管事的说他已经被赐名，做了您的影首。”

  萧珩僵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可我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