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想说什么

  照片里是江柔恬静的睡颜，照片本身没问题，被子盖到下巴，不同寻常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镜头侧探过来，抚着她的脸。

  他还记得看到照片那一刻的窒闷。

  画面在对话框里悬着，一秒，两秒…掐着撤回的最后时限，“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跳出来。

  不过，他点了保存，这是和江柔聊天的习惯。

  “我本来考完试，和同学约好了毕业旅行路线，看到这个我就想马上见到你，问清楚。”

  时千煜眼圈红红的，越说越委屈。

  “还有，阿姨出事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江柔勾住他的小指晃了晃，认真说，

  “我怕影响你考试。告诉你，你也帮不上什么忙，白白担心。”

  “谁说的！”

  时千煜急急打断，像急于向主人证明自己的小狗，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可以陪你啊！我可以照顾你！你需要人说话、需要人跑腿的时候，我都在！不是只有他秦绪可以！”

  看着他皱起的眉心，江柔低笑：“好啦，我知道。现在你不是来了吗？我很开心。”

  两人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

  秦绪嘴角贴了小块纱布，时千煜眉骨处也缝了两针，贴上了无菌敷料。

  处理好伤口，拿了药，两个人非要跟着江柔回病房外等。

  江浩手机玩得都不想玩了，一抬眼看见这阵容，眼睛瞪得溜圆。

  他迅速明白了什么。

  他对秦绪的称呼迅速从“姐夫”改成带着讨好“秦哥”，对时千煜也狗腿地喊上了“时哥”，全然不顾自己年龄比时千煜大。

  江柔懒得理他，没纠正他。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走廊开启了诡异的“三人行”模式。

  秦绪拎来的是酒店大厨做的养胃粥和精致小菜，摆出来时瞥了一眼时千煜手里花花绿绿的奶茶和甜品袋。

  他以长辈的口吻教育，“垃圾食品。”

  时千煜早有准备，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里面是香气四溢的鸽子汤，他舀出一小碗，小心吹凉，嫌弃地怼回去，

  “天天喝粥，喝到胃反酸。她需要的是营养，懂吗？”

  在两人灼灼的注视下，江柔左手接过秦绪递来的粥勺，右手端起时千煜递来的汤碗，左右开弓。

  她像个被严格监督用餐的小朋友。

  医生出来交代病情时，时千煜负责记录医嘱，秦绪就去缴费和拿药。

  有一次护士拿着单据出来问：“李红芳家属在吗？去一下护士站。”

  两人同时起身，异口同声：“我是。”

  说完，互瞪一眼，别开头，好像跟对方同时开口是件多丢脸的事。

  攀比无处不在。

  江柔晚上回酒店休息，但白天漫长的陪护时间里还是在医院。

  他们把走廊的长椅变成了临时“补给站”。

  颈枕、薄毯、充电宝、成包的湿巾纸巾、各种零食水果，后来不知谁还搬来一箱无糖豆奶。

  长椅被堆得满满当当，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打趣：“哟，你们这是打算在走廊安营扎寨啊。”

  这段时间，江柔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花钱如流水”。

  ICU的费用每日高昂得离谱。

  好消息是，一个星期后，李红芳的情况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继续康复。

  江柔向护士站申请了陪护床，总算脱离了走廊硬邦邦的椅子。

  又过了两天，李红芳的精神好了些，能断断续续地说出完整的句子。

  她总是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柔不确定这时候的人脑子是不是能正常思考。

  这天下午，李红芳吃力地转动视线，嘴唇嚅动着，手颤巍巍地抬起，又无力地落下。

  江柔靠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这个艰难的动作。

  在知道到李红芳大概率会康复，不会再有什么生命危险后，她心中名为责任的弦，忽然松了。

  随之而来的是平静和淡漠。

  她花了那么多钱，担了那么大的心，跑了那么多路，够还生养之恩。

  至于扑到床边上演母女情深的戏码，她做不出来。

  经年累月的隔阂，不是一扬大病就能抹去的。

  人性是如此复杂，她眼尾低垂，朝另一张病床投去视线，此刻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汹涌的爱。

  她很确定，她做不成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儿”。

  当再次看到李红芳努力抬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想跟她说话时。

  江柔心里有点烦，眉峰蹙了一下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走过去，俯下身，耳朵贴近李红芳的嘴。

  “妈，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