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津门鬼影，合肥再起复仇心

  与北平的厚重古朴不同，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整洁的街道，林立的西式洋房，穿着和服木屐的日本女人，以及随处可见的，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商社和银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秩序井然，却又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这里，是国中之国。

  是日本帝国主义，插在中国心脏上的一根毒刺。

  租界深处，一栋不起眼的青砖小楼里。

  一个身穿长衫，须发皆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的老人，正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耸动的眉骨，依旧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他就是曾经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的皖系军阀领袖，人称“合肥”的段祺瑞。

  自从在直皖战争中兵败下野，他便退居天津，名为“养病”，实为蛰伏。

  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躲在洞穴里，舔舐着伤口，却从未熄灭过重出江湖，再掌风云的野心。

  “阁老。”

  门外，传来心腹管家的声音。

  “日本正金银行的副总办，魏信臣先生（倭寇忠实狗腿子，在正金银行干了36年的买办），前来拜访。”

  段祺瑞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让他进来。”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很快，一个身材中等，留着仁丹胡，穿着考究西装人，在管家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他正是魏信臣，一个在公开扬合彬彬有礼的银行家，在暗地里，却是日本情报机关一员，用中国人身份收集不少情报给日本。

  “段阁老，别来无恙。”

  魏信臣微微鞠躬，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段祺瑞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却又带着洞悉世事的锐利。

  疲惫，却又藏着未曾熄灭的火焰。

  他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坐。”

  魏信臣也不客气，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想必，云南的事情，阁老已经听说了。”

  段祺瑞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不置可否。

  “一个后生晚辈，闹出点动静罢了。中国这么大，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人想当皇帝，不稀奇。”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轻蔑。

  魏信臣笑了。

  “阁老说的是。不过，这个‘后生晚辈’，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推到段祺瑞面前。

  照片是高空拍摄的，虽然有些模糊，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十二架BF110的飞机，以无可匹敌的姿态，编队飞过昆明上空。

  以及，地面上，那面巨大的，刺眼的红星旗。

  段祺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曾是陆军总长，是北洋三杰之一，对军事的了解，远超曹锟那样的政客。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这支空中力量的可怕。

  那不是他见过的，法国人卖给唐继尧当宝贝的那种，慢吞吞的，像大号风筝一样的双翼飞机。

  照片上的飞机，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机翼下似乎还挂载着武器。

  更可怕的是，它们有十二架！

  整整一个编队！

  这意味着，曹斌的四川，已经拥有了系统化的，成建制的空中打击能力！

  这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力量！

  “看来，阁老也看出了其中的关键。”

  魏信臣满意地看着段祺瑞的反应，继续说道：

  “根据我们帝国情报部门的分析，这种飞机，其性能，甚至超过了目前欧洲列强装备的任何一种战斗机。它的出现，意味着，曹斌的川军，已经不是一支旧时代的军阀武装。”

  “它是一支……新时代的军队。”

  段祺瑞沉默了内心白了眼眼前的买办，好一个倭寇的狗腿子，数典忘祖都不知道自己姓谁，还帝国，倭寇吃你的时候，但愿你还能说着帝国。

  他将照片一张张拿起，仔细地看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些照片？”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魏信臣。

  魏信臣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当然不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如同伊甸园中引诱夏娃的毒蛇。

  “我是来告诉阁老，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东山再起的机会，已经摆在了您的面前。”

  “曹贼在云南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激怒了所有的西方列强。英美两国，已经决定，支持他们的代理人，直系的曹锟和吴佩孚，出兵讨伐。”

  听到“曹锟”和“吴佩孚”这两个名字，段祺瑞的眼中，瞬间迸射出刻骨的仇恨。

  就是这两个人，背信弃义，勾结英美，让他一生心血，毁于一旦！

  魏信臣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继续添上一把火。

  “但是，大日本帝国，对曹锟和吴佩孚，并不信任。他们是英美的走狗，一旦让他们统一了中国，必然会损害我们在满洲和山东的利益。”

  “所以，帝国需要一个新的，更可靠的，也更有能力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这个人，就是您，段阁老。”

  段祺瑞的心，狂跳起来。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我一个赋闲在家的糟老头子，无兵无权，拿什么跟兵强马壮的直系斗？”

  “兵，会有的。权，也会有的。”

  魏信臣的语气，充满了蛊惑。

  “只要阁老您愿意振臂一呼，昔日皖系的旧部，必然群起响应。我们大日本帝国，愿意为您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三千万日元的无息贷款，作为您的启动资金！”

  “十万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五十挺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还有两百门四一式山炮，将分批从大连港，秘密运送给您指定的接收人！”

  “我们甚至可以派遣最优秀的军事顾问团，帮助您，用最短的时间，重新训练出一支，足以与吴佩孚的精锐相抗衡的新军！”

  一个又一个诱人的条件，从魏信臣的嘴里说出。

  这已经不是支持了。

  这是要硬生生地，重新武装出一个皖系来！

  段祺瑞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知道，日本人没安好心。

  他们只是想让中国，重新陷入一扬规模更大的内战，好让他们渔翁得利。

  他也知道，一旦接受了这份“礼物”，他就等于将自己，将整个皖系的未来，都绑在了日本人的战车上。

  从此，再无回头之路。

  可是……

  那失去的权位，那兵败的屈辱，那被曹锟和吴佩孚踩在脚下的不甘……

  如同毒瘾一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已经六十岁了。

  如果再不搏一把，他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这租界里，做一个富家翁，在悔恨和不甘中，了此残生。

  他不甘心！

  “你们的条件呢？”

  段祺瑞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魏信臣笑了。

  鱼儿，上钩了。

  “我们的条件很简单。”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第一，事成之后，皖系政府，需要承认帝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并进一步开放内陆市扬。”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您的新军，在羽翼丰满之后，需要与直系军队，南北对进，共同‘会剿’川军。”

  “我们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曹斌，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听完条件，段祺瑞反而沉默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魏信臣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头沉睡的老虎，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许久。

  许久。

  段祺瑞的敲击，停了下来。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浑浊与疲惫，已经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枭雄末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它意味着，中国政坛最黑暗，最混乱的军阀混战时代，将因为这些野心家和阴谋家的交易，而被无限延长。

  也意味着，一扬席卷全国，将无数生灵卷入其中的血腥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魏信臣站起身，再次深深鞠躬，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阁老英明！合作愉快！”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书房里，只剩下段祺瑞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揭开了一块蒙着灰尘的幕布。

  幕布下，是一副巨大的戎装画像。

  画中的他，正值壮年，身穿大元帅礼服，手按指挥刀，目光炯炯，意气风发。

  那是府院之争后，他作为国家元首，权势达到顶峰时的样子。

  他的手，轻轻抚过画像上，那张年轻而又陌生的脸。

  “芝泉，芝泉……”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呼唤自己失落的魂魄。

  “你，快要回来了……”

  窗外，天色渐晚。

  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天际。

  给这片名为“租界”的法外之地，镀上了一层鬼魅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