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尾计:时光剪影

作者:凉风微热
  屋外是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屋内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这一个冬天,苏昌河的主要“任务”,便是与那四本厚如砖头的《圣火医经》和《百蛊秘录》作斗争。

  书房里,炭火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页陈旧的气息。

  苏昌河趴在宽大的书案上,面前摊开着一本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蛊虫的图谱,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用毛笔的尾端戳着书页上一条看起来格外狰狞的多足蜈蚣,嘴里发出哀怨的长叹:

  “唉——暮雨,你看这个‘千足蚀心蛊’,光是培育就要九九八十一天,还要用七七四十九种毒草喂养,步骤繁琐得让人头大!这哪里是学蛊,分明是折磨人!”

  他一边抱怨,一边悄悄抬起眼皮,瞄向坐在窗边软榻上的苏暮雨。

  苏暮雨正捧着一卷闲书,就着窗外雪光与室内灯火静静阅读。

  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俊安宁。

  听到苏昌河的抱怨,他并未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岩叔说过,蛊术一道,重在耐心与细致。你若觉得繁琐,便从基础的药理开始看起,应当容易些。”

  “基础篇也厚得像城墙砖!”

  苏昌河立刻撇嘴,把毛笔一丢,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耍起赖来,“不看了不看了!眼睛疼,脖子也酸,脑子都快成浆糊了!小木鱼,我累了——”

  他拖长了尾音,像只慵懒的猫儿在撒娇。

  苏暮雨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瘫成一团、满脸写着“我不想努力”的人身上。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书案边,伸手拿起被苏昌河丢开的毛笔,蘸了蘸墨,在那“千足蚀心蛊”的图谱旁边,用工整的小楷细细备注了几行字,正是苏昌河刚才抱怨的培育要点和注意事项。

  “看,其实并不难,只是步骤多了些。”

  苏暮雨将笔递还给他,声音放缓了些,“你若静下心来,一条条理清楚,便不会觉得头大了。”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苏昌河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却奇异地抚平了苏昌河心底那点焦躁。

  苏昌河看着书页上那清隽熟悉的字迹,又抬眼看看苏暮雨近在咫尺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眸子,心中的不耐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接过笔,小声嘟囔:“……那你得在这儿陪着我。你不在,我看着这些字就头晕。”

  这话说得蛮不讲理,却是他真实的感觉。

  只有苏暮雨在身边,感受到他那份沉静安稳的气息,他才能在这枯燥的学习中找到一丝定力。

  “好。”苏暮雨从善如流,并未回到软榻,而是直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过那本他刚才看的闲书,“我就在这儿看。你若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见他答应,苏昌河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重新将目光投注到那令人头疼的蛊术图谱上。

  偶尔遇到实在晦涩难懂之处,他便会用笔杆轻轻戳一下身旁的苏暮雨。

  “暮雨,这个‘同心蛊’的引子‘情花泪’,到底是什么东西?花还会流泪吗?”

  “是一种只在月夜下、特定情花花瓣上凝结的露水,采集极为不易,带有微弱的精神迷幻效果。”

  苏暮雨虽不精蛊术,但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强大的逻辑,早已将那四本书的内容记了个七七八八,总能给出准确的解答。

  “哦……那这个‘醉梦蛊’呢?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厉害?”

  “此蛊能令人陷入美好梦境,不愿醒来,若无人唤醒,会在梦中耗尽生机。蛊术无分强弱,只在用之善恶。”

  苏暮雨耐心解释,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冬日里温润的泉水。

  一个问得随意,一个答得认真。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炭火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低低的交谈声。气氛宁静而温馨。

  有时苏昌河学得实在烦闷,便会故意找茬。他会突然放下笔,凑到苏暮雨面前,盯着他的脸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苏大庄主,我发现你最近好像胖了点?是不是山庄伙食太好了?这可不行,有损你清冷剑仙的形象啊!”

  苏暮雨抬起眼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不接话,只是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苏昌河最近因为少动多吃而确实圆润了一点的脸颊,轻轻往外一扯。

  “哎哟!疼疼疼!”苏昌河立刻夸张地叫起来,眼中却满是狡黠的笑意,“苏暮雨!你竟敢对送葬师动手!小心我晚上给你下蛊!”

  “下什么蛊?”苏暮雨松开手,好整以暇地问,“是让我睡得更沉的‘安神蛊’,还是让我觉得你特别可爱的‘情人蛊’?”

  苏昌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扑上去就要挠他痒痒:“好啊你!现在都学会调侃我了!看招!”

  苏暮雨自然不会让他得逞,手腕一翻便轻松格挡了他的“袭击”,两人在书房里如同少年般过了几招,最终以苏暮雨将张牙舞爪的苏昌河稳稳禁锢在怀里告终。

  “别闹。”苏暮雨低头,看着怀中人因为玩闹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带着无奈的宠溺,“书还没看完。”

  苏昌河挣了挣,没挣脱,便顺势靠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就闹就闹……你身上好暖,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依赖和满足。

  苏暮雨便不再动作,任由他靠着,一只手仍轻轻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重新拿起了书,就着这个姿势继续阅读。

  窗外风雪依旧,室内却暖得如同春日。

  这样的扬景,在这个冬天频频上演。

  苏暮雨真正做到了形影不离。

  无论是苏昌河在书房学习,在院中练习操控一些无害的小蛊虫,还是仅仅是在廊下看着雪景发呆,苏暮雨总会在不远处。

  他或是看书,或是擦拭他那柄几乎从不离身的伞剑,或是处理一些庄内事务,目光却总会若有若无地落在苏昌河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前世带着沉重负担的审视与守护,而是变成了纯粹的、温柔的注视。

  仿佛只要看着那人鲜活地存在于自己的视线里,吵闹也好,撒娇也罢,甚至于那些小小的恶作剧和偷懒耍滑,都成了这平淡岁月里最珍贵的风景。

  他前世失去了那个最终刀兵相见的“挚爱”,但上天垂怜,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能将这个同样遍体鳞伤、渴望被坚定选择的人,牢牢地护在羽翼之下,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抚平他所有的不安与创伤。

  而苏昌河,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纵容中,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坚定的爱意。

  前世他如同暗河里的浮萍,随波逐流,从未被任何人真正坚定地选择过。

  他用狠戾和算计伪装自己,内心深处却是一片荒芜。而如今,苏暮雨用他的行动,一点点地将那片荒芜浇灌成了绿洲。

  他知道,无论他如何胡闹,如何偷懒,如何撒娇,身后总会有一个人在那里,不会离开,不会厌弃,会包容他所有的不完美,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或是给他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怀抱。

  这种被坚定不移地选择着、爱着的感觉,让他前所未有地安心和幸福。

  那些前世的阴霾,那些挣扎于血腥与背叛中的噩梦,似乎真的在这样温暖平凡的日常里,渐渐淡去,被眼前人的体温和笑容所取代。

  他甚至开始觉得,学习这些繁琐的医蛊之术也不再是苦差事。

  因为每当他攻克一个难题,记下一种复杂的药方或蛊术,抬头时总能对上苏暮雨眼中那清晰的赞许和鼓励。那比任何奖励都更让他动力十足。

  偶尔,他也会使坏。

  比如刚刚学会一种能让人短时间内味觉失灵的小蛊术,他便兴冲冲地跑去厨房,在苏暮雨正准备下锅的菜里悄悄动了手脚。

  结果用饭时,苏暮雨面不改色地吃下了那盘味道变得极其古怪的菜肴,据苏昌河事后描述,是又苦又涩还带点酸,直到苏昌河自己忍不住好奇尝了一口,瞬间被那诡异的口感刺激得跳起来,拼命喝水。

  “呸呸呸!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是按书上说的分量来的!”苏昌河吐着舌头,一脸崩溃。

  苏暮雨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清水漱了漱口,看着他这自作自受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看来,是某个小蛊师学艺不精。”

  苏昌河看着他早已洞悉一切却依旧配合着吃下的模样,又是懊恼又是感动,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身上闷笑:

  “苏暮雨!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怎么不提醒我!”

  “看你玩得开心。”苏暮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纵容地回答。

  寂静的雪夜,当庄内众人都已安歇,属于他们的房间里却总是暖意盎然。

  炭盆里的红光映照着相依的身影。

  常常是苏昌河枕在苏暮雨的腿上,手里还拿着一卷医书,看着看着便眼皮打架,书卷从手中滑落也浑然不觉。

  苏暮雨会小心地抽出他手中的书,为他盖好滑落的薄毯,手指轻柔地穿梭在他浓密的发间,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全然信赖的睡颜。

  有时苏昌河会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蹭蹭他的掌心,咕哝一句含糊的“暮雨……”,然后睡得更沉。

  每当这时,苏暮雨心中那片曾经因失去而冰封的角落,便会彻底融化,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暖流充盈。

  他低下头,在那安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窗外,北风卷着雪花,呼啸着掠过山庄,却丝毫穿不透这方寸之间的温暖与安宁。

  他们用彼此的阴影作墨,在时间的纸上写下:所有可见的光,都是暗处开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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