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着
作者:凉风微热
苏暮雨的剑,比前世更早地绽放出令人侧目的寒芒。
他几乎是疯魔般地练功,除了必要的任务和休息,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演武扬、密室、或是任何能让他挥剑的地方。
他的剑意,不再仅仅是前世那种追求极致杀伐与精准的“细雨”,而是在绵密不绝的剑影之中,多了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一种为了守护某物而甘愿斩开一切阻碍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知道,前世的自己,堪堪触及剑仙的门槛,在那扬席卷暗河的巨大风暴中,那份力量依旧不够,远远不够。
他护不住暗河的安定,更护不住……那个最终走向毁灭的苏昌河。
这一世,他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更早地掌握话语权。
他的努力和卓绝的天赋没有白费。他比前世更早地进入了暗河权力核心的视野,更早地以手中之剑,赢得了“大家长”慕明策的认可。
在一个弥漫着血腥气的清晨,一次针对内部叛逆的残酷清洗结束后,慕明策擦着染血的手指,目光落在收剑入鞘、气息微喘却眼神沉静的苏暮雨身上,淡淡地宣布:
“从今日起,暮雨便是我的‘傀’。”
“傀”,影中之影,大家长最信任的利刃与影子,地位超然,权力仅在大家长之下。
消息传开,暗河内部震动。无数或羡慕、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持伞的年轻身影。
苏暮雨面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仿佛这只是计划中的一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第一时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那个环抱着双臂,倚墙而立的苏昌河。
苏昌河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在接触到苏暮雨目光的瞬间,扯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阴影里。
他依旧如此。
这几年来,苏暮雨几乎将“看着你”这三个字践行到了极致。
苏昌河出任务,无论等级高低,苏暮雨总会“恰巧”出现在附近,或是在他归来时,第一时间递上伤药和清水。起初,苏昌河会直接无视,将东西打翻,或是冷笑着从他身边走过。
“滚开。”这是他最常说的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苏暮雨从不争辩,只是沉默地捡起被打翻的东西,下一次,依旧如此。
苏昌河练功到深夜,回到冰冷的房间时,会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点心,或是一壶温好的酒。他会面无表情地将点心扔出窗外,将酒倒入墙角。
苏暮雨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桌上依旧会出现别的东西。
苏昌河与人冲突,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苏暮雨会带着药箱出现,想要替他处理。苏昌河会猛地挥开他的手,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苏暮雨!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一次,在苏暮雨试图检查他肩膀上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时,苏昌河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揪住苏暮雨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监视?!控制?!还是他妈的可怜我?!我不需要!收起你这副令人作呕的假惺惺!”
破口大骂,字字诛心。
苏暮雨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熟悉脸庞,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痛苦、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苏昌河以为他会反驳或解释时,他却只是轻轻拨开了揪住自己衣领的手,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伤口需要处理,感染了会很麻烦。”
然后,他无视了苏昌河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强行按着他的肩膀,动作熟练而迅速地清理、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苏昌河身体僵硬,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最终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任由他摆布。
他所有的拒绝、怒吼、甚至直接的攻击,都像是打在了最坚韧的牛皮上,被无声无息地化解、吸收。苏暮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默的温柔,将他的一切都纳入了自己的“看顾”之下,密不透风,让他无处可逃,也无法真正狠下心肠,用你死我活的方式彻底斩断。
他试过刻意招惹强敌,将自己置于险境,想看看苏暮雨是否会因此失控,或者干脆借刀杀人。
然而,每一次,那把熟悉的油纸伞总会及时出现,或是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或是与他背靠背,清理掉所有围上来的敌人。
苏暮雨的剑,在他身边时,总是守得滴水不漏。
他也试过彻底放纵,接取最危险、最肮脏的任务,试图用杀戮和血腥麻痹自己,也试图用这副堕落的样子,逼退那个看似光风霁月的“傀”。
可无论他带着一身怎样的血污和煞气回来,苏暮雨总会等在那里,递上干净的衣物,或是沉默地帮他洗去脸上凝固的血痂。
几年下来,苏昌河从最初的暴怒、抗拒,到后来的讽刺、挖苦,再到如今……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可奈何的默许。
他依旧对苏暮雨爱答不理,视若无睹。但至少,他不会再把递到眼前的伤药打翻,不会再把桌上的食物扔掉,也不会再在苏暮雨替他处理伤口时剧烈挣扎。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然后在那人转身后,用复杂难言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就像此刻。
在苏暮雨成为“傀”的仪式结束后,苏昌河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依旧简陋,但比起几年前,多了些许生活的痕迹——一些并非他本意添置,却又莫名其妙留下来的东西:
一个质地很好的茶杯-苏暮雨放的,一床更厚实的被褥-苏暮雨换的,甚至角落里还堆着几坛没开封的酒-苏暮雨搬来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却发现壶里的水是温的。
他动作一顿,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暮雨走了进来,他换下了仪式上那身略显庄重的服饰,穿着平日的青衫,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大家长赐宴,我看你没去,带了些回来。”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一件日常小事。
苏昌河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苏暮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食盒,将里面尚且温热的精致菜肴一样样取出,摆放在桌上。然后,他拿出两个酒杯,斟满了酒。
做完这一切,他就在桌边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苏昌河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最后落在苏暮雨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深的疲惫。
“大家长身边的红人,‘傀’大人,”他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嘲讽,“屈尊降贵,来我这破地方,就为了送一顿饭?”
苏暮雨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沉静:“这里也是我的地方。”
苏昌河嗤笑一声:“怎么?‘看着’我还不够,现在连我的地盘也要占了?”
“你的就是我的。”苏暮雨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的命,你也可以随时拿走。”
苏昌河的眼神骤然一冷:“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苏暮雨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你不会。”
“……”
苏昌河被他的话噎住,一股无名火窜起,却又无处发泄。他猛地走到桌边,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感。
“苏暮雨,”他放下酒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永远不可能。”
“我知道。”苏暮雨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我没指望你原谅。”
“那你到底图什么?!”
苏昌河几乎是低吼出来,这几年的压抑和不解在这一刻再次冲上头顶,“赎罪吗?让自己心里好过点?还是说,你这辈子就打算像条影子一样黏着我,直到我死,或者你死?!”
苏暮雨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就在苏昌河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应对一切时,他却缓缓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图你活着。”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入苏昌河的心底:
“昌河,这一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剑仙之名,不要暗河权柄,甚至可以不要这条命。我只要你活着。”
“无论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想杀我也可以。但你必须活着,活到我死之后。”
他的话语,如同最沉重的誓言,砸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砸在苏昌河早已冰封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苏昌河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苏暮雨,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决绝和……某种近乎悲壮的守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嘲讽,想怒骂,想质问,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猛地夺过酒壶,对着壶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然后,他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吃饭。”他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某种刻骨的仇恨,又或者是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苏暮雨看着他近乎赌气的动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他拿起筷子,也安静地开始用餐。
两人对坐,沉默地吃着这顿由苏暮雨带来的,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赐宴”。没有交流,气氛依旧凝滞。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无声中,又悄然改变了一分。
那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在苏暮雨数年如一日的、固执的温暖下,似乎……融化了一角。
尽管前路依旧漫长,布满荆棘与未知的黑暗。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
他还活着。
而他,还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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