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番外 第16章 这人间，值得（全书完）

  流星谷原本的结界早就撤了，现在院墙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帽子。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寂清玄前些日子晾晒的红辣椒，在一片雪白里红得扎眼，透着股俗气又热闹的喜庆劲儿。

  屋里地龙烧得旺，甚至有些燥热。

  明鸢慵懒地缩在那张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百无聊赖地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亮。

  她身上盖着条不知是什么灵兽皮毛做的毯子，软和得紧，整个人陷进去，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大一小正在那儿较劲。

  已经一岁半的小丫头，长得越发圆润，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儿特别有劲。

  这会儿她正骑在寂清玄的脖子上，两只胖手毫不客气地抓着亲爹那头曾经令三界女修神魂颠倒的墨发，嘴里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地指挥着方向。

  “驾！驾！”

  小丫头吐字不清，但唯独这一个字，喊得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寂清玄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本启蒙的三字经，那张英俊的脸庞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堂堂太上忘情道的传人，如今沦为了自家闺女的坐骑。

  “不是驾。”寂清玄把书合上，耐着性子伸手把闺女从脖子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跟她大眼瞪小眼，“叫爹。”

  小丫头眨巴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歪着脑袋看他，然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刚长出来的小白牙，响亮地喊了一声：“大！马！”

  明鸢在榻上笑得差点把手炉给扔了。

  寂清玄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恼，甚至还顺手拿袖子给闺女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这要是让那帮徒子徒孙看见，估计得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

  “叫爹有糖吃。”

  寂清玄开始利诱，从怀里摸出一颗剥好的松子糖。

  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盯着那颗糖，小身板在怀里扭来扭去。

  她伸出胖手去抓，被寂清玄灵巧地避开。

  “先叫爹。”

  寂清玄坚持原则。

  小丫头急了，小脸憋得通红，最后像是下了好大决心，冲着寂清玄气沉丹田地喊了一嗓子：

  “娘！”

  寂清玄的手僵在半空。

  那边看戏的明鸢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她翻了个身，慵懒地支起脑袋。

  “行了寂大仙尊，别难为孩子了。她这就是随你，主意正，不想干的事儿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没用。”

  寂清玄把糖塞进闺女嘴里，看着小家伙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神里满是宠溺。

  “随我好。”

  他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骄傲。

  “随我不受欺负。”

  小丫头吃了糖，终于消停了，趴在寂清玄宽厚的胸膛上，没一会儿就开始打起了小呼噜。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茶水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还有偶尔炸裂的一两声炭响。

  这种声音不吵，反而把冬日的午后衬得更加静谧漫长。

  寂清玄小心翼翼地把睡熟的孩子放到旁边的小摇篮里，又盖好被子，这才起身走到明鸢身边。

  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冷香如今淡了许多，更多的是一种烟火气，那是松木炭、橘子皮还有奶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闻着就觉得踏实。

  “在想什么？”

  寂清玄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拉过毯子盖在她有些凉的双脚上。

  明鸢看着他。

  男人的眼角有了几道极细的纹路，不再像从前那样光洁如玉。

  那是凡人岁月留下的痕迹。曾经那个高坐云端、不染尘埃的神，如今也会因为冬天干燥而有些起皮，也会因为熬夜照顾孩子而眼底泛青。

  “我在想……”

  明鸢伸出手，指尖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眼。

  “你后悔吗？”

  寂清玄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后悔什么？”

  “后悔变成这样。”

  明鸢指了指窗外。

  “以前你是三界至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活了万万年，日月星辰都在你脚下。可现在，你会老，会病，会死。这一百年过完，你就真的没了，化成一捧黄土，什么都留不下。”

  这问题其实有些残忍。

  尤其是对于一个曾经拥有过永恒生命的强者来说，接受衰老和死亡，远比凡人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寂清玄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头看向那个小摇篮，又看了看窗外飘落的雪花，最后视线重新落回到明鸢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静，深邃无波，里面只有明鸢小小的倒影。

  “鸢儿。”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知道长生殿里有什么吗？”

  明鸢摇摇头：“冷冰冰的柱子，还有那张硌死人的椅子。”

  “除了那些，什么都没有。”

  寂清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那里没有冬天，没有雪，没有炉火上的茶香，也没有你骂我像唐僧的声音。在那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一天和一万年，没有任何区别。”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明鸢的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永生，其实就是一扬没有尽头的无期徒刑。我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看着下面的人来了又走，生了又死，心里却空荡荡的，像是个活死人。”

  寂清玄抬起头，那双曾经看淡生死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两团火，热烈而滚烫。

  “但是现在不一样。”

  他抓着明鸢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凡人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砰、砰、砰’，每一声都在倒数，每一声也都在宣告活着。

  “我会饿，会冷，会担心你生气，会发愁闺女将来嫁给哪个混小子。这些琐碎甚至有些麻烦的日子，才让我觉得我是真的活着。”

  寂清玄俯身，温热的嘴唇印在明鸢的额头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度刻进灵魂里。

  “若无你，万世长生不过是受罪。有你，这短短百年，胜过我那两千年的枯坐。”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明鸢只觉得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埋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道：“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跟你。”

  寂清玄顺势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而且，我这笔买卖赚翻了。用那些虚无缥缈的神力，换了你，换了闺女，还有这一世的烟火气。这三界里，再没有比我更精明的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天地间的一切棱角都温柔地覆盖。

  屋内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但那股暖意却渗进了骨子里。

  夕阳的余晖穿透窗纸，斜斜地打在这一家三口的身上，在背后的墙壁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交叠在一起，依偎着，亲密无间。

  恍惚间，那影子拉长、扭曲，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对站在云端、手持利剑斩断天地的神仙眷侣。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背负苍生的神，只是一对贪恋人间烟火的平凡夫妻。

  风停了。

  小摇篮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在喊爹还是喊娘。

  寂清玄搂着怀里的人，闭上了眼睛，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人间，太吵，太闹，太苦，也太短。

  但因为有她在。

  这人间，值得。

  （全书完）

  ———

  桃酱碎碎念：

  特别感谢这一路陪我到最后的每一位小仙女，能得到你们这么久的驻足，是我最大的荣幸。

  书里的故事结束了，但平行世界里，咱们的寂大仙尊估计还得为了那把被闺女拿去挖泥巴的“断念”剑头疼好一阵子。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愿你们的生活里，也有人为你煮粥，为你立黄昏。

  爱你们！

  （此处应有掌声，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