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他的软肋是你，他的铠甲也是你

  身体仿佛被投入了一片粘稠的、冰冷刺骨的黑色沼泽。

  四面八方都是无声的尖啸，那是亿万生灵死前最后的怨恨，凝结成了实质，疯狂地挤压、撕扯着他们的神魂。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方向。

  明鸢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数细小的针扎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绝望的画面。

  她猛地咬住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的那只手。

  冰凉，却稳定。

  是寂清玄。

  这只手，是她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与怨恨中，唯一的浮木。

  然而，下一秒，她感觉手心一空。

  那股一直稳定传递过来的力量，消失了。

  明鸢心中警铃大作，急忙催动神识去探查，却只触碰到一片混乱而狂暴的精神波动。

  “寂清玄！”她在心中大喊。

  没有回应。

  他出事了！

  ……

  寂清玄的眼前，是漫天燃烧的烈焰。

  问情仙宗，他守护了两千年的家，正在崩塌。

  无数熟悉的面孔在他面前惨叫着化为飞灰。青峰真人，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长老和弟子……

  又是这个扬景。

  百年前，他突破失败，宗门覆灭，师友惨死。

  这是他道心中唯一的裂痕，是他唯一的魔障。

  但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他看见了明鸢。

  她就站在长生殿前的白玉阶上，穿着那身他最熟悉的、洗得发白的弟子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正惊恐地看着他。

  “寂清玄……”她颤抖着叫他的名字。

  “别怕，我来救你！”

  寂清玄想冲过去，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她护在身后。

  可他的身体却动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师尊”从烈火中走出，手中凝聚着一团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魔气，狞笑着，一掌拍向明鸢！

  “不——！”

  寂清玄发出一声怒吼，神魂都在战栗。

  他拼命挣扎，试图调动一丝一毫的仙力，可丹田内空空如也。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团魔气，毫不留情地穿透了明鸢的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明鸢没有倒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他。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狡黠与爱意的眼睛，此刻变得黯淡无光。

  一滴血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寂清玄……”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她没有机会了。

  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的、灰金色的光点。

  就像被风吹散的沙画，那么轻易，那么彻底。

  灰飞烟灭。

  连一丝魂魄都没有留下。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寂清玄的神魂深处迸发！

  两千年的修为，两千年的孤寂，两千年的坚守……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的道心，碎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崩塌，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活着的意义，消失了。

  那就……一起毁灭吧。

  就在寂清玄的神魂即将被黑暗彻底同化的瞬间。

  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很温暖的怀抱，带着他最熟悉的气息。

  “寂清玄！”

  一个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哭腔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识海中炸响。

  “你给我醒醒！”

  寂清玄僵住了。

  他缓缓低头，看到了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那不是幻觉。

  “明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

  明鸢将脸颊死死地贴在他的后背上，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混沌之力，维持着自己的神魂不被这片狂暴的识海撕碎。

  “我在，别怕。那都是假的！”

  假的？

  寂清玄看着眼前依旧在燃烧的宗门，看着那空无一人的白玉台阶。

  假的……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此真实。

  那眼睁睁看着她化为飞灰的绝望，如此深刻。

  怎么会是假的？

  “你看看我！”明鸢感觉到他的动摇，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你转过来看看我！我是真的！我还在这里！”

  她用尽全力，将他扳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看到了她那张沾满了泪痕，却无比真实的脸。

  她看到了他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死寂与空洞的眼睛。

  “寂清玄，”明鸢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些东西，是怨魂井引动的你的心魔。它知道你怕什么，它就把你最怕的东西给你看！”

  “它想让你道心崩溃，让你被它吞噬！”

  “你不能上当！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带我回家，要为我造一片星空！你都忘了吗？”

  一句又一句，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寂清玄即将崩溃的神魂上。

  星空……

  回家……

  他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亮。

  他看着眼前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焦急和心疼的眼睛。

  是的。

  她是真的。

  她还在。

  “轰——”

  随着他心念的转变，整个幻境世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燃烧的问情宗，咆哮的魔尊，漫天的烈焰……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化作了无数碎片，消散在黑暗之中。

  两人重新回到了那片冰冷死寂的怨念之海。

  寂清玄猛地回过神，一把将神魂已经虚弱到近乎透明的明鸢死死地搂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反复复地，只知道说这三个字。

  他差一点，就真的信了。

  差一点，就真的被心魔吞噬，拉着她一起万劫不复。

  “傻子……”明鸢靠在他怀里，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跟你没关系……”

  她知道，他不是道心不稳。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两千年的道心太过稳固，唯一的缺口，只有她。

  所以，她成了敌人攻击他，最锋利的刀。

  寂清玄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他终于明白。

  明鸢，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一碰就碎。

  可也只有她，能在他神魂崩塌的深渊之上，为他铸就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两人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静相拥，平复着劫后余生的心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们以为已经暂时安全时，一股比之前强烈万倍的吸力，猛然从下方传来！

  两人脸色一变，低头看去。

  只见这片混沌的怨念之海深处，一团拳头大小、纯粹到极致的黑色光球，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乌光，缓缓浮现。

  那里面没有丝毫怨念，只有最本源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死亡法则。

  怨魂井的核心，找到了！

  也就在看清那颗黑色光球的瞬间，寂清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他看到，在那颗黑色光球的旁边，还静静地悬浮着另一个东西。

  一截断裂的、只有三寸长的……血色长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