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东厂“探望”

  “哎哟，主母这话可就折煞老奴了！”嬷嬷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伺候主母本就是我们的本分，这都是应该做的。”

  说着，她转头朝身后的丫鬟吩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几个，快去把厂内库房里存的龙井、碧螺春、还有南边新贡的银针白毫，每种都泡一壶来！仔细着用银壶烧的滚水，温好瓷杯，让主母可着劲儿挑！”

  “是”

  姜念卿见她这样热情，随手拈起一块杏仁酥，浅尝了一口，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感慨：“想不到这东厂偏厅，点心倒准备得这般齐全。”

  “主母有所不知，先前主子因一些事务，常常在这儿一待就是三五天不回府。底下人怕怠慢了主子，从厨房的厨子到寝室的熏香，都是按着府里的规格备着的。”

  嬷嬷话音刚落，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话锋陡然一转，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促狭的笑意：“不过自从有了主母之后，老奴可再也没见过主子在这东厂一待好几天的时候了。”

  姜念卿拈着点心的手猛的一顿，她只觉得脸颊像是被火烤过一般，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泛起了细密的红晕。她连忙侧过脸，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先前领命去备茶的小丫鬟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清一色的白瓷盖碗，揭开盖子时，袅袅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主母，这是按嬷嬷的吩咐泡的茶，您……您尝尝这茶如何？可还合口味？”

  姜念卿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随即端起那杯银针白毫，浅浅啜了一口。清甜的茶汤滑入喉咙，恰好冲淡了方才杏仁酥的甜腻。

  “对了嬷嬷，待会儿你带我去见一下前些日子刚到厂中的那位‘贵客’吧。我与她也算有些旧交情，如今她来了这儿，我自然……该亲自探望一番。”

  “哐当——”

  嬷嬷手中的茶盏猛地磕在桌角，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她瞬间变了脸色，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声音都带着颤抖：“主母！这……这万万不可啊！”

  她慌忙上前一步，几乎要跪下来，“那东厂诏狱是什么地方？里面阴冷潮湿，四处都是血腥气，还有各种刑具……主母金枝玉叶，怎么能去那种污秽之地呢？若是冲撞了您，或是让主子知道了，老奴……老奴万死难辞其咎啊！”

  姜念卿闻言，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在紫檀木桌上，她抬眸看向嬷嬷，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尾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嬷嬷不必惊慌，不过是去看一眼‘故人’，能有什么事呢？”

  “主母！旁的事怎样都可以，老奴万死不辞！唯独这个，老奴实在是不能答应您啊！”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声：“不如……不如老奴差人将她带到西厢房？那里僻静，也干净，主母到那里去‘看望’，既全了您的心意，也……也不必涉险，如何？”

  “也好。”

  “主母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吩咐！这就去！”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匆匆往外走，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的轻快。

  “来人！快！把西厢房给我拾掇出来！”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却又透着一股不容错漏的急切，“再将库房里那炉‘凝神香’点上——记住，要无烟的那种！”

  几个仆妇被她这阵仗唬得不敢怠慢，慌忙提了水桶布巾往西厢房赶。嬷嬷紧随其后，亲自站在廊下指挥：“把窗棂擦三遍！桌椅全用新浆洗的锦缎罩上！还有，去取那面绣着‘松鹤延年’的紫檀木屏风来，就立在靠窗的位置——”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待会儿不论里面是什么光景，都得让屏风挡严实了，绝不能让主母瞧见半分不妥，闻着一丝污秽气味！”

  仆妇们喏喏连声，手脚麻利地铺毡、挂画、摆香炉，连墙角的铜盆都换上了新汲的井水，飘着几片新鲜的荷叶。

  嬷嬷亲自上手检查，用帕子擦过桌角，见没有一丝灰尘，又凑到屏风后闻了闻，确认熏香的气息清雅绵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用袖口抹了把额角的汗。

  “主母，都拾掇好了，您……您看是现在过去，还是再歇歇？”

  “现在过去吧。”

  西厢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刚推开一条缝，清雅的凝神香便扑面而来。嬷嬷侧身让她先进，自己则紧随其后，目光飞快地扫过屏风后的阴影处，见一切稳妥，才凑近姜念卿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主母，里面场面……怕是有些污秽，您就坐在屏风外的梨花木椅上，隔着屏风瞧一眼就行。”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您肯屈尊‘看望’她，本就是天大的恩典了，实在不必……不必近前的。”

  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慌忙挡在姜念卿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屏风的缝隙。

  “让我看看。”说罢便侧身绕过嬷嬷，径直走到屏风前站定。她望着屏风后模糊的人影轮廓，喉间轻轻滚动，终是问出了口：“她怎么样了？”

  “主母有所不知……这几日她每天都被拉着试药。身上是没什么皮外伤——可那些灌进嘴里的汤药、扎进经脉的银针……早把内里搅得像团烂泥了。”

  “原来如此。”

  姜念卿望着屏风后那抹蜷缩在地的脆弱身影，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嘉敏县主平日里可没少给她使绊子，况且，更可恨的是，那日她竟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儿子的不是，就凭这一点，她落得今天的场面——不冤。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把‘贵客’好好招待着，可别出了什么差错。”

  “老奴省得！老奴定当让‘贵客’在咱们这儿住得‘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