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坦白

  她知道那不是忙，是刻意的回避。

  就像此刻，她明明有满肚子的话想解释，却发现无从说起。

  总不能告诉大哥，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占据了他妹妹的身体。

  那样的真相，太过残酷，他能接受吗？

  夜里，苏然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看着小时候的苏然躲在大哥身后，怯生生地抓着他的衣角，而现在的自己，像个闯入者，站在雾的另一端，怎么也靠近不了。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窗外的月光很亮，苏然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保持距离，对他、对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疼，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个月后的午后，苏澈站在苏然的书房外，廊下的海棠开得正盛，落了一地花瓣。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抬手叩了叩门。

  “大哥？”苏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意外。

  推开门，见她正坐在窗边翻看着《杂质录》的小说，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苏澈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却迟迟没有开口。

  苏然放下校样，安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了然：“大哥是有话要问我，对吗？”

  苏澈抬眼，撞进她清澈却带着一丝坦然的目光里，那些盘桓了一个月的疑虑、挣扎，忽然有了出口。

  他哑声道：“然然，你……真的是我的妹妹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是。”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苏澈心上。

  他脸色霎时白了，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逼着自己听下去。

  “大哥还记得吗？我六岁那年冬天，洗衣服，掉水里，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

  苏然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温度，“那时候，娘没有管我。”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澈，眼底有释然，也有不易察觉的歉疚：“其实，那时候，你的妹妹就已经没了。

  等我醒来时，就在这具身体里了。

  我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还记得一些这具身体零碎的片段，像一扬漫长的梦。”

  苏澈的呼吸骤然停滞，耳边嗡嗡作响。

  他一直不敢深究的那个猜测，终究成了现实。

  原来不是妹妹变了，是……真的换了人。

  那个他从小护着、怕她受一点委屈的妹妹，早在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就永远离开了他。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眉眼、轮廓，都和记忆中的妹妹一模一样，可内里的灵魂，却是陌生的。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

  他想问的明明有很多——你来自哪里？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把她的身体要带向了何方？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这句笨拙的问候。

  苏然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刚醒来时很害怕，你妹妹什么记忆都没有，后来……慢慢学着做她，学着适应这里的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哥待我很好，家里的人也很好，我……很感激。”

  她没有说那些深夜里的惶恐，没有说面对陌生世界的无措，只捡了些轻浅的话说，怕加重他的负担。

  苏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平复了些。

  他望着苏然，这个占据了妹妹身体、却也用这双手写出无数温暖故事的人，忽然想起她为他剥的小龙虾，想起她熬夜为他赶制的护膝，想起她拿到赏赐时，第一时间想着分他一半……

  这些年的相处，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情，难道是假的吗？

  “不管你是谁，”苏澈的声音渐渐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这些年，是你陪着我，是你在这府里，让我觉得……家还在。”

  他站起身，走到苏然面前，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后，你还是我的妹妹。苏然，这个名字，你继续用着。”

  苏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震惊，随即是汹涌的暖意，眼眶瞬间红了。

  她以为会迎来质问、排斥，甚至驱逐，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包容。

  “大哥……”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好了，”苏澈笑了笑，眼底还有未干的湿意，却带着释然，“别掉眼泪，再哭，就成小花猫了。对了你能跟我讲讲你那个世界吗？”

  仿佛刚才那扬惊天动地的坦白从未发生，他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书稿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寻常家事。

  苏然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将那些沉重的过往轻轻覆盖。

  廊下的海棠花还在落，像一扬温柔的雨。

  苏澈知道，他永远失去了那个怯生生的妹妹，却也在多年后，留住了眼前这个带着一身烟火气、能写出万千滋味的“家人”。

  有些缘分，或许以意外开始，却能在岁月里，慢慢长成另一种温暖的模样。

  那日午后，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

  苏澈听完苏然的坦白，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说的那个‘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苏然指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仿佛透过层层叠叠的时光，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车水马龙。

  她轻声道：“那里……和这里很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苏澈搬了张椅子坐在她对面，眼里带着好奇，再没有了先前的疏离。

  “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大臣，百姓自己当家做主。”

  苏然想了想，拣些容易理解的话说，“那里的房子很高，能住几百户人家，叫‘高楼’；出门不用骑马坐马车，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汽车’，还有飞得比鸟还高的‘飞机’，从京城到海边，几个时辰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