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捉妖记

  这是她打算写的新书。

  故事要从江南小镇的一间老茶馆讲起。

  茶馆老板姓宋，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平日里煮茶听书，日子过得慢悠悠，没人知道他祖上是“守夜人”——一群专与精怪打交道的人，能辨妖踪，懂妖语，以一盏“照妖灯”定善恶，从不滥杀。

  宋老板有个徒弟，是捡来的孤女，名叫阿萤。

  这姑娘生得眉目清亮，却总爱眯着眼看人，仿佛能透过皮囊瞧见骨子里的东西。

  她跟着宋老板学辨妖的法子：听风声辨狐踪，看水纹识鱼精，摸树皮知树灵。

  最绝的是她那双手，能摸着器物上的“气”，是凶是善，一摸便知。

  故事里的妖，也不是寻常志怪里的青面獠牙。

  有偷了书生诗集的白狐，只因爱那“明月松间照”的句子，夜里总在窗外念诗，念得荒腔走板。

  有守着老槐树的树灵，看着树下长大的孩子一个个离开，把思念凝成槐花蜜，谁尝了都能想起童年。

  还有只笨笨的石狮子，守在破庙门口三百年，把香客的祈愿都记在心里，下雨时会悄悄挪到泥菩萨头顶挡雨。

  阿萤跟着宋老板“捉妖”，却总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她放走偷米的鼠妖，只因那鼠妖要养活一窝幼崽。

  她帮哭泣的花妖寻回被摘走的花瓣，只因花妖说“每片花瓣里都藏着一个春天的梦”。

  宋老板从不怪她，只说：“守夜人守的不是‘杀’，是‘度’——度妖，也度人。”

  可故事总有波澜。

  镇上忽然来了个穿黑袍的“斩妖人”，见妖就杀，连护着孩子的蛇妖都不放过。

  他说“妖就是妖，本性难移”，引得镇上人心惶惶。

  阿萤发现，这斩妖人手里的剑，竟在吸食妖的灵气，而他身后，似乎还有更大的阴谋——有人在收集妖灵，要炼一种能让人长生的丹药，却不知那丹药会让天地失衡，万物枯萎。

  阿萤和宋老板为了阻止这扬灾难，带着照妖灯踏上了路。

  他们见过为救人类而耗尽修为的鹿仙，也见过披着人皮的恶徒；他们在古墓里与守护珍宝的尸煞对峙，也在深山中听千年狐妖讲“人妖本无别，善恶在人心”的道理。

  最后，阿萤站在炼丹药的祭坛前，看着黑袍人要动手时，举起了照妖灯。

  灯亮起时，映出的不是妖，而是黑袍人那颗被贪婪吞噬的心。

  她没有杀他，只是打碎了丹炉，让那些被囚禁的妖灵重归天地。

  故事的结局，阿萤成了新的守夜人。

  她带着照妖灯，继续在人间行走，身后跟着那只笨笨的石狮子——它不知何时修出了腿，非要跟着她，说“要护着姑娘，像护着破庙那样”。

  宋老板则留在了老茶馆，听南来北往的人讲阿萤的故事，煮茶时总多放一把茶叶，说“那丫头爱喝浓的”。

  苏然写完梗概，窗外的雨正好停了。

  她望着竹尖上的水珠滴落，忽然觉得，这《捉妖记》讲的哪里是捉妖，分明是在说人心——妖有善恶，人有好坏，所谓“捉”，不过是辨清是非，守住本心罢了。

  就像阿萤常说的：“灯照的不是妖，是心里的光。”

  她把梗概折好，打算下次王掌柜来，给他个惊喜。

  这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却有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或许，能让听书楼里的歌声，再添几分暖意。

  每天天刚亮，苏然就坐在桌前，握着笔写到日头偏西。

  有时写到阿萤与白狐在月下论诗，她会忍不住弯起嘴角；写到黑袍人屠戮无辜的妖，笔尖在纸上顿得重了，墨点晕开像滴泪痕。

  李氏送早饭进来，总见她盯着稿纸出神，轻声把碗碟放下，又轻手轻脚退出去，连门轴都怕发出声响。

  “小晚，跟你说过多少回，”这天苏晚刚要往书房跑，被李氏一把拉住，“你姐姐在写新书，别去吵她。要耍去院外耍，听见没？”

  苏晚噘着嘴，手里还攥着片刚摘的枫叶，本想给姐姐看：“我就看一眼，不说话。”

  “一眼也不行。”李氏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姐姐写故事费神，咱别添乱。等她写完了，让她给你讲阿萤和石狮子的故事，好不好？”

  苏晚眼珠一转，想起姐姐提过的笨笨石狮子，立刻点头：“那我去跟小伙伴说，让他们也别来敲门。”

  说着噔噔噔跑出去，像个小管家似的在院门口守着，见有孩子靠近就摆手：“我姐姐在忙，不许吵！”

  书房里的苏然其实听见了院外的动静，嘴角微微扬起，笔下的阿萤正蹲在石狮子跟前，听它磕磕绊绊讲三百年前的事。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稿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与院外的风声应和着，倒像首安静的曲子。

  有时写到深夜，窗台上的油灯会亮到后半夜。

  李氏起夜时，总看见那抹昏黄的光，便悄悄披衣起身，往灶房炖一盅银耳羹，等天亮了端进去，往往还温着——苏然一写进去，就忘了时辰。

  有回苏澈从书院寄信来，问妹妹在忙什么。

  李氏回信说：“你妹妹又钻进故事里了，一天到晚在书房待着，饭都得催着吃。不过这样也好，安安静静的，写出来的故事定是好的。”

  苏然偶尔也会，走出书房透透气，站在院里伸个懒腰，看苏晚领着一群孩子在晒谷扬上玩“捉妖”的游戏——小晚举着根树枝当“照妖灯”，其他孩子装作各种妖，闹哄哄的。

  见她出来，孩子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问：“苏然姐姐，阿萤后来遇到狐狸精了吗？”“石狮子会说话不？”

  苏然笑着摸摸他们的头，答一句“保密”，转身回书房时，心里却暖融融的。这些鲜活的期盼，像股细流，悄悄淌进她的笔端，让纸上的阿萤更灵动，石狮子更憨态可掬。

  李氏端着刚煮好的早餐进来，见她对着雪景笑，也跟着笑：“可算写完了？看你这几个月，人都清减了。”

  苏然接过姜汤，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嗯，写完了。阿萤和石狮子，都有了好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