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风将止，云渐散

  一个星期后，文工团真的来了。

  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晒谷场上临时搭了个简易舞台，挂了两盏煤油灯，天黑下来后，灯光昏黄但足够亮。

  村民们早早吃了晚饭，搬着小板凳、草席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密麻麻，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声、招呼声混成一片。

  文工团的姑娘们穿着整齐的军装式演出服，唱歌、跳舞、演小品。村民们看得津津有味，掌声一阵接一阵。

  李倩倩坐在王家人中间，眼睛却不时往舞台后方瞟。

  果然，演出到一半时，她看见文工团的队长，一个三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同志，悄悄从舞台侧边退下来，手里攥着个小纸条，那女同志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快步朝牛棚的方向走去。

  晚上，牛棚里，煤油灯如豆。

  叶老爷子颤抖着手展开那张小纸条，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清晰：“风将止，云渐开，保重身体，静候佳音。”

  没有落款，但叶老爷子认得这个笔迹，是他多年前救过的一位老首长的秘书。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又看，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叶奶奶和叶芳芳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小声问：“爷爷，怎么了？”

  叶老爷子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满脸都是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但他却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他紧紧攥着纸条，贴在胸口，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我们终于熬出头了……终于……”

  叶奶奶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也红了眼眶，伸手握住老伴的手，两人的手都在颤抖，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压抑着声音低低哭泣，这是希望的泪水，是终于看到曙光的泪水。

  山脚下的野草长得正茂盛，李倩倩弯着腰，手里的镰刀“刷刷”地割着猪草太阳有些晒，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倩倩！”

  李倩倩直起身，看见叶芳芳从小路那头快步走来，手里还捧着个用大叶子包着的东西。

  “芳芳？你怎么来了？”李倩倩有些意外，看了看周围。

  叶芳芳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笑，把手里那包东西递过来：“放心吧，没人我才过来的，这是我今天早上烤的野鸡，特意给你留了个鸡腿。”

  说着，小心地掀开叶子一角，露出里面油亮亮的鸡腿，还冒着热气。

  李倩倩赶紧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这怎么行？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叶芳芳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们处境艰难，这鸡肉对她们来说太珍贵了，往前又递了递，解释道：

  “这是我奶奶特意让我拿来感谢你的，你给的那些书，我都认真看了，真的……受益匪浅。”说到后面，声音轻了些，眼神里满是真诚。

  李倩倩看着叶芳芳明亮的眼睛，又看看那个香喷喷的鸡腿，犹豫了一下，终于笑着接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咬了一口，鸡肉烤得外焦里嫩，香味在嘴里化开，“真好吃！没想到你的手艺也不错嘛！”

  叶芳芳见她吃得香，眼睛弯成了月牙：“嘻嘻，那是我的手艺好，还是你的王雷哥手艺好？”

  “那当然是我的王雷哥！”李倩倩故意抬了抬下巴，一副骄傲的样子，“你比他还差一截呢！”

  两人都笑起来，李倩倩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叶芳芳，这姑娘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一直带着笑，估计跟她猜的差不多。

  她盘算着，得找个时间去趟镇上，给叶家三个人都置办一身好点的衣裳，等他们以后能回京的时候，送给他们当礼物。

  正想着，叶芳芳忽然问：“对了，刚才我看见有个婶子找你说话，你看起来很为难的样子。她找你干嘛呀？”

  李倩倩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还不是翠花他哥的事。”

  叶芳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莫名地吊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倩倩，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衣角。

  李倩倩没注意到她的变化，继续说：“之前他哥不是找了媒婆，想讨一门亲事吗？刚才那刘婶子，就是让我帮她闺女做媒的，想让我在周景明面前说几句好话。”

  叶芳芳的心沉了下去，一直沉到谷底，脸色有些发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点干：“哦……是该成亲了，他……应该也老大不小了吧？”

  “我也不清楚，好像比王雷哥还要大一年。”李倩倩摇摇头，“前面听村里人说，他好像已经找到对象了，这种事，我也不好乱做媒啊，所以就拒绝了。”

  叶芳芳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明明……明明那个人跟自己没关系。

  “呵呵，是吗……”她低声说，眼睛看着地面，不敢让李倩倩看见自己眼里的情绪。

  李倩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着叶芳芳突然黯淡下来的神情，有些疑惑：“芳芳，你怎么了？脸色有点不好。”

  “没、没什么。”叶芳芳猛地回过神，用力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能是太阳晒的。我得回去了，奶奶还等着我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赶紧把鸡腿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匆忙，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李倩倩站在原地，看着叶芳芳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的鸡腿，又看了看叶芳芳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山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李倩倩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弯腰割猪草，心里那个疑问，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而跑远了的叶芳芳，直到拐过山脚，才放慢脚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眼睛涩涩的，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

  用力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她脸上，喃喃自语道：“跟我没关系……”可是心口那里，还是闷闷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