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威尔的计划
作者:钰铭城
在挪威使者离开后的次日,王宫一间用于绝密议事的偏厅内,炭火盆驱散着石墙的寒意。威尔召集了内阁与枢密院的核心成员举行联席会议,玛格丽特王后也坚持列席,这关乎她的故国与她的继承权,无人能让她置身事外。
“挪威人哈康带来的担忧,在意料之中,却也来得正是时候。”威尔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们习惯了与由古老血脉和封建契约统治的王国打交道,习惯于可预测的、缓慢变化的秩序。我们的新政,科举打破知识垄断,军功爵动摇血统至上,在他们、尤其是他们国内那些同样古老的贵族看来,是离经叛道,是危险的信号,甚至可能威胁到他们自身赖以生存和统治的那套逻辑。”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凝重的玛格丽特,补充道,“尤其是在埃里克国王陛下健康状况持续不佳的这个敏感时期,任何外部的‘不稳定因素’都会被放大审视。”
老莫顿抚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沉吟道:“陛下所言切中要害,挪威的态度,尤其是其王室和贵族的倾向,对我们至关重要。王后的合法继承权,是我们与挪威保持特殊联盟关系最坚实、最天然的纽带。但倘若挪威国内,因对我邦内政的疑虑和恐惧,转向支持其他旁系继承人,或是在我们未来与英格兰的冲突中态度变得暧昧、甚至倒向英格兰以求‘稳定’,那我们将陷入极其不利的战略困境。”
阿德里安从纯军事和地缘角度,言简意赅地补充:“我们需要北海航线的安全与通畅,我们的商船、甚至未来可能的海上力量需要这条通道。我们更需要挪威在侧翼,哪怕只是保持强大中立的姿态,对英格兰形成无形的牵制,使其无法全力应对北方。绝不能因为挪威内部对我政策的误读和担忧,导致这个关键盟友疏远或动摇。”
威尔点了点头,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围坐在长桌旁的每一张面孔。老成谋国的老莫顿,沉稳善战的阿德里安,目光灼灼的华莱士,面露思量的莫雷,还有眉宇间带着忧色却努力保持镇定的玛格丽特。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经验丰富、兼具贵族身份与务实能力的莫雷侯爵身上。
“所以,”威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待挪威国内慢慢消化我们的‘解释’和‘保证’,那太慢了,而且可能被有心人曲解。我们要主动出击,加深捆绑,将他们的疑虑和恐惧,巧妙地转化为对我们共同利益的关注与贪婪。”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北大西洋区域地图前,手指坚定地点在挪威蜿蜒的海岸线上。
“哈康的到来,带来的不只是麻烦,更是一个机会,一个加深介入挪威事务的窗口。”威尔转过身,面向众人,“埃里克国王病重已久,挪威国内政局必然暗流涌动,王室旁支、大贵族、教会都在观望,在计算,在下注。这个时候,我们越是显得犹豫或 防御性,越会加深他们的疑虑。相反,我们更应该高调、自信地彰显与挪威的特殊关系,并前所未有地强化王后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挪威国内的存在感、影响力和‘价值’。”
“陛下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次更正式、更高级别的主动示好与沟通?”莫雷侯爵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亮了起来,他意识到了任务的艰巨与关键。
“不止是示好。”威尔肯定了莫雷的敏锐,做出了决定,“我决定派遣一个高级、全面、足以代表苏格兰王国诚意与实力的使团,由你,莫雷侯爵,亲自担任全权特使率领前往。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既是海军督造使,亲眼见证并推动了格伦莫尔和沿海船坞的发展,能具体展现苏格兰的海洋潜力与工匠精神;同时,你又是世袭的侯爵,身份尊贵,言行举止符合传统贵族规范,能一定程度上安抚挪威那些老派贵族们基于阶级的情感需求。”
他走回桌边,详细布置:“使团需携带比此次回礼更隆重、更具象征意义的礼物。不仅要表达对埃里克国王陛下的深切慰问与祝福,更要借此机会,全方位展现苏格兰的富足、强盛与先进。除了传统的奢侈品,要带上格伦莫尔工坊最新式的、经过实战检验的板甲部件和复合弓、劲弩作为样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的工艺;带上北境商会过去一年的贸易账目精选副本,让他们看到与我们紧密贸易带来的切实利益;甚至可以带上王家学院编译的、关于水利和矿业的小册子,展现我们在知识实用化方面的进步。”
威尔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沉、更隐秘的谋划,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布置一项隐秘的战略任务:
“然而,这些表面的展示只是基础。莫雷,你此行最重要的任务,是在与挪威的重臣,尤其是那些手握实权、能够影响未来政局走向的关键人物比如首相、海军统帅、大主教乃至有实力的地区公爵进行私下、深入的会晤时,巧妙地、不着痕迹地转变他们关注的核心议题。”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莫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要陷入为我们内部政策辩护的泥潭,那会显得被动,新政已成定局,且效果卓著,无需向他人辩解。你要做的,是引导他们的视线,看向更南方,看向那个我们共同的、更大的潜在威胁。”
“你可以用适当的、担忧的语气向他们透露:苏格兰所进行的一切改革,集中权力,选拔人才,激励军队,最终都是为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关乎王国生死存亡的目标,那就是凝聚整个苏格兰民族的力量,以应对南方那个庞然大物,那个从未放弃吞并我们、且与挪威在北海也存在利益冲突的宿敌,英格兰。”
这番话让在座众人都屏息凝神,虽然这是高层心照不宣的终极目标,但如此明确地作为核心外交信息向关键盟友传递,意味着战略决心已下,且开始寻求外部联动。
“你要让他们相信,并且期待,”威尔继续道,语气充满说服力,“苏格兰不会再满足于被动挨打或脆弱的和平。我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积蓄力量,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主动出手,一劳永逸地解决来自南方的威胁,为苏格兰,也为所有北海沿岸国家,赢得一个更安全、更有利的环境。”
“然后,”威尔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铺垫充分、引起对方兴趣和贪念之后,你要抛出我们真正的诱饵。以个人揣测或假设性的口吻,试探性地询问他们:挪威是否会有兴趣……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苏格兰的剑锋最终指向南方时,以某种形式参与进来,共同分享胜利的果实?”
“那果实可能包括战后在英格兰北部港口如纽卡斯尔、卡莱尔更优惠乃至专属的贸易特权?对北海某些争议渔扬或航道的控制权划分?甚至……在彻底削弱乃至肢解英格兰的霸权后,苏格兰与挪威联手,在北大西洋和北海区域确立全新的、由我们主导的贸易与安全秩序?”
这就是威尔深邃的盘算,将内部变革带来的“不稳定”印象,重新定义和包装为对外战略扩张的“必要准备”和“强大引擎”。将挪威贵族的担忧和排斥,巧妙地转化为对参与一扬可能发生的、有利可图的巨变的好奇与贪婪。用一个更大、更遥远但听起来极具诱惑力的蛋糕,来转移他们对苏格兰内部餐桌规矩改变的过分关注。
然后威尔的话并未说完,他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后者正紧紧攥着手帕,眼神充满关切。威尔转向莫雷,语气更加严肃,压低了声音: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外交辞令和利益诱惑,莫雷,你此行还有一个绝不能宣之于口,却必须倾尽全力完成的隐秘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我要你利用一切机会,动用我们可能在那里的一切隐蔽渠道,摸清挪威国内政局的真实情况,越细越好。特别是关于埃里克国王陛下的具体病情、预后以及他身边医疗顾问的判断;关于各派势力尤其是以国王幼弟哈康公爵为首的那些可能对玛格丽特王后继承权有异议的派系,他们的实力对比、具体盘算和最新动向。”
威尔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洞悉了某种时间的秘密,他缓缓道:“埃里克陛下能支撑至今,这是一件好事,但无论如何,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同时尽全力争取最好的结果。”
他再次看向玛格丽特,声音坚定:“王后是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你的任务,就是在挪威国内,尽可能地为这一法理事实营造有利的氛围,暗中联络和支持那些支持王后继承权的力量。同时要重点‘观察’哈康公爵,了解他的为人,他的野心,他的支持者,以及……他是否有子嗣,这一点至关重要。”
最后一句,威尔说得异常缓慢而清晰。玛格丽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惊愕。老莫顿和阿德里安也瞬间明白了国王更深层的意图,不仅要维护玛格丽特的继承权,甚至可能在谋划确保她能够最终坐上挪威王位,从而真正实现两王国的深度联合,而非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联盟。
“你要让他们明白,也让我们自己看清,”威尔对莫雷总结道,话语带着千钧之力,“一个强大、统一、内部稳固、并且真心愿意与挪威分享未来战略利益的苏格兰,作为玛格丽特王后的后盾,远比一个恪守陈旧传统却内部涣散、无力对抗英格兰的苏格兰,对挪威的王室稳定与国家利益更为有利。我们的新政正是为了确保我们能成为前者,确保玛格丽特王后拥有一个足以支撑其权利的强大母国,你要让那些还在摇摆的挪威权贵们自己算清楚这笔账。”
莫雷侯爵深吸一口气,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一次外交示好或战略忽悠,更是一次深入虎穴的政治侦察与布局,关乎王后的命运和两国联盟的未来实质。他肃然起身,郑重领命:“臣,彻底明白了!此行必如履薄冰,亦当竭尽全力。定要查清局势,联络友朋,震慑宵小,将陛下的深意和苏格兰的力量与决心,清晰地传达给挪威那些该听到的人,为了王后陛下,为了苏格兰,臣定不辱使命!”
“好。”威尔颔首,目光扫过老莫顿和阿德里安,“具体使团人员构成、礼品清单、公开说辞与私下接触的尺度,你与老莫顿、阿德里安详细商议拟定,报我最终核准。记住,公开扬合,礼数周全,展现富强;私下接触,核心是利益与未来,是王后继承权的稳固。要让挪威人觉得,站在我们这边,站在玛格丽特王后这边,不仅有利可图,更是顺应法理、保障挪威长远利益的光明之选。”
一扬指向北方关键盟友的、混合了外交、情报与王位继承斗争的深度战略博弈,就此拉开序幕。威尔不再仅仅满足于挪威保持中立或口头支持,他要利用埃里克国王病重这个窗口期,主动出击,将挪威更深地拉入自己的战略轨道,并为其王位继承打上苏格兰的烙印,让北方的风雪与峡湾,未来也能成为席卷向南方的、带着联合力量的风暴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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