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崩溃

  天空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橘红与靛紫交织，将这座群山环抱的城市笼罩在一种既壮丽又压抑的氛围中。

  刚刚下过一扬暴雨，街道上积水未退，霓虹灯的倒影在浅浅的水洼中破碎、重组，映照着夜总会“金凤凰”外墙上俗艳的招牌。

  “金凤凰”三楼最里侧的包厢，隔音极好，几乎听不见楼下舞厅里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

  这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酒瓶偶尔发出的轻碰声。

  楚峰坐在深红色的丝绒沙发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年轻有力的手臂。

  二十岁的面庞还带着些许青涩，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一口古井，沉淀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静与沧桑。

  他凝视着对面的人。

  刘董清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汗珠，即便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他几次想端起面前那杯白酒，手却微不可察地颤抖，最终只是抽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汗。

  “楚……楚先生，”刘董清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谈，关于我们集团……”

  楚峰微微抬手，打断了他。

  从身侧的公文包里，不紧不慢地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玻璃茶几上。

  “刘董，不急。”楚峰的声音平静，每个字都像带着分量，“我们先聊聊刘氏集团。

  这些年，发展得确实快，地产、矿业、运输……触角伸得够长。三江谁不知道刘董您的名号？”

  刘董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哪里哪里，都是政策好，朋友们给面子，加上一点运气。

  楚先生年轻有为，眼光独到，才是真的后生可畏。上次你指点的那块城东地皮，果然……”

  “运气？”楚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刘董太谦虚了。不过，运气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当根基不稳的时候。”

  刘董清的脸色微微一僵。

  楚峰的手指按在了那个文件夹上。“我最近闲来无事，看了看刘氏集团的‘根基’，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刘董有兴趣听听吗？”

  不等刘董清回答，楚峰已经打开了文件夹，取出第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复印件，上面有清晰的公章和签名。

  “三江铜矿。”楚峰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新闻，“去年十一月，违规使用爆破材料，造成矿道局部塌方，三名矿工重伤。

  刘氏集团当地负责人用二万现金封口，绕过安监部门私下和解。

  原始事故报告被替换，向上汇报的是‘设备故障，无人员伤亡’。

  有趣的是，那份真正的报告和私了协议的复印件，都在这里。”

  他指尖点了点文件上某个签名，“这个签名，刘董认得吧？您那位侄子的笔迹。”

  刘董清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猛地前倾身体，想要看得更清楚，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楚峰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这是一些财务报表的节选和几张模糊却仍可辨认的照片。

  “地产开发部，市中心的‘富华苑’项目。批文上写的是十二层商业住宅，实际上地基和承重结构都是按十五层偷建的。

  规划局的李局长收了你们一套顶楼的‘样板间’，对吧？

  当然，还有更麻烦的，建筑钢材，至少有三成是以次充好，标号不对。

  质检报告是买的。这些钢材的进货单，供应商的证词，还有李局长在你们集团名下度假村‘休闲’的照片，挺齐全。”

  “你……你怎么可能……”刘董清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他瞪着楚峰，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这些事，都是集团核心秘密，知情者不超过五指之数！

  楚峰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拿起第三份文件，这是一份复杂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图。

  “集团资金链。表面风光，实际上已经紧绷到极限了吧？

  为了拿下新区那块地王，你们用了极高的杠杆，从市农村信用合作社套贷了八千万，抵押物严重不足。

  更妙的是，为了补窟窿，你还动用了集团下属运输公司账上的专项资金，那是准备更新车队和安全设备的钱。

  这笔钱的异常流动痕迹，以及信用合作社某位信贷主任的‘特殊关照’记录，都在这里。

  顺便说一句，省联社的巡查组，下个月就会到三江。”

  刘董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去抓酒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镇静。

  楚峰的声音依旧平稳，“刘氏集团过去三年，通过关联交易、虚增成本、设立空壳公司转移利润，累计偷逃税款超过一千两百万。

  具体操作手法，涉及的公司名录、虚假合同和银行流水，我都做了梳理。

  哦，还有你们给税务局王科长儿子，安排出国的那笔‘赞助费’的汇款凭证。”

  楚峰拿起最后一份，也是最薄的一份文件，却让刘董清感到最为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份名单和一些简短记录。“你们在争取省里那条高速公路三江段配套工程时，对几位关键人物的‘打点’。

  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甚至其中两位领导收钱时‘这只是朋友间一点土特产’的对话录音摘要。

  刘董，你说，这些东西，如果摆在纪委的桌子上，会怎么样？”

  五份文件，像五把淬毒的匕首，整齐地排列在玻璃茶几上。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而包厢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刘董清瘫坐在沙发里，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精气神。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汗水已经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看着楚峰，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崩溃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