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地狱熔炉与校园里的“活财神”

  两辆猛士越野车卷起黄土，朝着市区的方向疾驰。

  车内，林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铁丝网和高墙围住的营盘。虽然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他脑海里全是刚才临走前那一瞥——

  泥潭里，王根生被教官按着脑袋往泥水里摁，呛得涕泗横流，刚爬起来又被一脚踹翻；老张这个平日里硬气的保安头子，背着三十公斤的圆木，在山坡上爬得像条死狗，嘴里还要大声喊着“不抛弃不放弃”；就连平时最傲气的老猫，也被那个一脸凶相的侦察连连长练得脸色煞白，正在单杠上做着不知道第几个卷身上。

  “阳子，咱们是不是太狠了点？”何建军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我看根生那孩子刚才都快哭晕过去了。那是侦察连的魔鬼周啊，正儿八经的特种兵苗子都得脱层皮，他们这半路出家的……”

  “狠？”林阳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何哥，现在的狠，是为了将来不让他们在镜头前丢人。王根生要是不在泥潭里把自尊心碎一遍，他演不出许三多那种把自尊踩在脚底下的木讷；老猫要是不被真正的连长练服了，他也演不出高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与兵味。”

  何建军叹了口气，把烟塞回烟盒：“理是这个理，就是心里有点不落忍。这半个月，估计这帮兄弟得恨死咱们。”

  “恨就恨吧。”林阳闭上眼，“等戏播了，他们会感谢这半个月的。”

  车轮滚滚，将“荣耀”剧组的核心演员留在了那个钢铁熔炉里。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代号和无尽的操练。

  而林阳四人，则要从这就满是硝烟味的世界，切换回那个象牙塔。

  ……

  华东音乐学院，开学日。

  春寒料峭，但这并不能阻挡大学生们返校的热情。

  拖着行李箱的男男女女穿梭在林荫道上，沉寂了一个寒假的校园再次喧嚣起来。

  404宿舍的门被高猛一脚踹开。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高猛把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寝室里那混合了陈旧灰尘和书本霉味的空气，“啊！这就是自由的味道！没有负重越野，没有400米障碍，只有可爱的学妹和温柔的食堂大妈！”

  许峰推了推眼镜，走进屋，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看着指尖的灰尘：“根据灰尘堆积厚度分析，这房间的PM2.5指数严重超标。高猛，建议你停止深呼吸，否则你的肺部将成为吸尘器。”

  陈默依旧不说话，默默地放下背包，掏出抹布开始擦桌子。

  林阳最后进屋，把吉他放在角落。

  看着这熟悉的上下铺，那一瞬间的恍惚感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前一秒还在跟猛虎团的团长讨论坦克怎么调度，后一秒就要考虑明早的声乐课会不会点名。这种巨大的割裂感，正是他现在生活的常态。

  “行了，别感慨了。”林阳挽起袖子，“赶紧收拾，收拾完去食堂，饿死了。”

  四人一阵忙活，终于把那个像是刚出土文物的宿舍恢复了人住的样子。

  换下在剧组穿了好几天的耐磨工装，穿上清爽的卫衣牛仔裤，四个人并排走出了宿舍楼，直奔食堂。

  然而，林阳显然低估了互联网的记忆力，也低估了虎子那段视频的杀伤力。

  刚一走进食堂大门，原本嘈杂的大厅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一下打在了林阳身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哎！快看！那是林阳！”

  “‘活财神’来啦！”

  “对对对！就是那个《好运来》！我过年转发了那个视频，第二天我就抢到了爱豆演唱会的门票！巨灵！”

  “真的假的？我也要转！”

  林阳只觉得头皮发麻，脚趾甚至能在食堂的地板上抠出一座两室一厅。

  他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硬汉歌手”、“爱国青年”形象，竟然被虎子妈无意间发在朋友圈被朋友发现，征得同意后转发到网上的一首《好运来》视频给带偏到了玄学领域。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一个端着餐盘的男生，路过林阳身边时，竟然双手合十，对着林阳拜了拜：“阳哥保佑！这学期和声学不挂科！保佑保佑！”

  林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几个女生嬉笑着跑过来，虽没敢直接拜，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庙里的泥塑菩萨，嘴里还哼着：“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噗——哈哈哈哈！”

  走在旁边的高猛实在忍不住了，笑得把刚喝进去的可乐喷了一地，“老林！你可以啊！以前你是歌神，现在你直接封神了！活财神！哈哈哈哈！以后咱们宿舍是不是得设个香案把你供起来？”

  许峰一本正经地分析：“从传播学角度来看，这属于‘迷因’效应。你的形象与《好运来》这种极具喜庆色彩的歌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萌，从而引发了大众的二次创作和情感投射。简而言之，你现在是华音的吉祥物。”

  “闭嘴。”林阳咬牙切齿，拉低了卫衣的帽子，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吃饭！吃完赶紧撤！”

  这顿饭吃得林阳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逃回宿舍，林阳发誓，在《士兵突击》播出之前，他再也不在公共扬合哼任何一句喜庆的歌。

  ……

  入夜，404宿舍。

  熄灯后的卧谈会，是大学男生的保留节目。

  不过今晚的话题，不是哪个系的系花更漂亮，也不是哪款游戏出了新皮肤。

  “老林，你看热搜了吗？”

  下铺的高猛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写满不忿的大脸。

  “没看，怎么了？”林阳躺在上铺，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Kevin陈那个娘炮，又作妖了。”高猛骂骂咧咧地把手机递上去，“你自己看。”

  林阳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转发量过百万的微博。

  【Kevin陈V：新剧《战火青春》定档暑期！为了这部剧，我们在封闭训练营里流了三天汗水！虽然很累，虽然皮肤晒黑了，但为了艺术，一切都值得！爱你们！[爱心][肌肉][自拍.jpg]】

  配图是一张九宫格。

  前八张全是Kevin陈各种角度的自拍。

  穿着那身明显改小了尺寸、显得紧绷修身的迷彩服，脸上画着那种精心设计的“战损妆”——就是在脸颊上抹了一道极具美感的灰，发型依旧是纹丝不乱的逗号刘海。

  最后一张图，是几个主演坐在遮阳伞下喝着冰咖啡，旁边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给他们扇扇子的“路透照”。

  评论区里，粉丝们已经疯了。

  “哥哥好辛苦！心疼哥哥！”

  “流了三天汗？天呐，这也太敬业了吧！哥哥要注意身体啊！”

  “这就是真正的军人气质！太帅了！内娱硬汉天花板！”

  “期待《战火青春》！一定要把隔壁那个什么土掉渣的《士兵突击》打趴下！”

  林阳看着那些评论，没生气，反而笑了。

  “流了三天汗？”林阳把手机扔回给高猛，“猛虎团的一条军犬，每天流的汗都比他们这部剧所有人加起来多。”

  “就是！”高猛接过手机，越看越气，“这帮人懂个屁的军人！还晒黑了？我看是粉底涂黑了吧！这种烂剧要是能火，那简直是天理难容！”

  “市扬会教他们做人的。”许峰在黑暗中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而过，“根据我对近年来影视大盘的分析，观众的审美疲劳期已经到了临界点。这种披着军旅皮的偶像剧，就像是注水的猪肉，看着大，一煮就缩水。而《士兵突击》，是压缩饼干，看着硬，但顶饿，管饱。”

  “比喻得好。”陈默在角落里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林阳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随他们闹去。他们现在跳得越欢，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林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必胜的笃定，“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等。等咱们的‘许三多’从泥坑里爬出来，等咱们的‘钢七连’炼成钢。”

  ……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却又暗流涌动。

  林阳他们回归了正常的学习生活。上课、练声、写作业，偶尔去石磊教授那里挨顿骂——石教授最近骂人的水平见长，据说是因为看了不少烂片，积累了大量的吐槽素材。

  但林阳的心，始终挂在几十公里外的猛虎团。

  他和团长约好了，半个月，不探视，不打电话，全封闭。

  这种等待是煎熬的。

  就像是把一块好铁扔进了炉子里，你不知道拿出来的是一把绝世宝剑，还是一块废铁。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林阳正在琴房里调试吉他，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

  发件人：猛虎团团长。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泥泞不堪的战术训练扬，大雨滂沱。

  一群穿着作训服的人站在雨中，浑身裹满了泥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但林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个子。

  那是王根生。

  半个月前，那个看大门时总是挂着憨笑、眼神怯生生的王根生，不见了。

  照片里的这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脸颊凹陷。他站在雨里，没有憨笑，没有躲闪。

  他死死地盯着镜头。

  那眼神里，有一种像是野草一样坚韧、又像是石头一样冥顽不灵的东西。

  那是“木”，也是“痴”。

  而在他身后，老张、赵亮、老猫……这群曾经有些散漫的退伍老兵，此刻站得像是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桩子。

  隔着屏幕，林阳都能闻到那股子从泥土和血汗里淬炼出来的杀气。

  林阳看着照片，看着那个眼神，握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琴房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林阳放下手机，抱起吉他。

  手指狠狠地扫过琴弦，发出一声激昂的裂帛之音。

  “成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琴房，轻声说道。

  “许三多，归队。”

  ……

  半个月的期限已到。

  那个周六的清晨，林阳带着何建军，再次驱车前往猛虎团。

  这一次，不是去送行，而是去接兵。

  当车子驶入营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操扬上，猛虎团侦察连正在进行最后的汇报演练。

  林阳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那群泥猴子。

  “各就各位——预备——跑！”

  随着一声哨响。

  王根生像是一发装填了火药的炮弹，猛地冲了出去。

  过铁丝网，他没有一丝犹豫，身体紧贴着地面，动作快得像只蜥蜴，哪怕衣服被刮破，皮肉被划开，他的速度也没有减慢分毫。

  翻越两米板，他怒吼一声，单手一撑，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但绝对刚猛的弧线，稳稳落地。

  终点线上，他没有停，而是惯性地冲出了好几米，直到撞在沙袋上才停下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好！”

  猛虎团团长站在旁边，带头鼓掌，“是个兵样！这小子，要是再练练，我都想把他留在侦察连了！”

  林阳走下主席台，走到王根生面前。

  王根生看到林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露出那个标志性的憨笑，但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他现在的肌肉记忆里，只有咬牙和坚持。

  “根生。”林阳喊了一声。

  “到！”王根生条件反射地立正，嗓音嘶哑。

  “疼吗？”林阳看着他胳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王根生看了一眼伤口，像是才发现一样，但他摇了摇头，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报告！许三多不知道疼。”

  那一瞬间，林阳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手，替王根生整理了一下满是泥浆的衣领。

  “好样的。”

  林阳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同样脱胎换骨的“战士演员”，看着老猫，看着老张。

  他们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个月前的浮躁和游离。

  “兄弟们。”

  林阳大声喊道，“地狱周结束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乱动。

  大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保持着跨立的姿势，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

  “但是。”林阳话锋一转，嘴角扬起一抹狂热的弧度，“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收拾东西！归建！”

  “目标——草原五班！开机！”

  “是！！！”

  吼声震天，杀气腾腾。

  这一天，林阳把一群“演员”送进了军营。

  这一天，林阳从军营里接回了一群“兵”。

  当那两辆载满了演员的大巴车驶出猛虎团，向着数百公里外的拍摄地进发时，林阳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不抛弃，不放弃。钢七连，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