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战歌与炊烟

  偌大的办公室，静得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盐混合的味道。

  那是泪水，是三十多个铁血汉子无声的泪水。

  他们站着，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没有人嚎啕，没有人抽泣，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划过饱经风霜的脸庞，滴落在胸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这泪，为死去的战友而流。

  这泪，为逝去的青春而流。

  这泪，也为心中那团被重新点燃的，名为“荣耀”的火焰而流。

  何建军站在最前面，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男人，此刻双肩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团烧红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双脚后跟“啪”地一声并拢，那本已挺得笔直的腰杆，再次绷紧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臂，向着林阳，行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郑重的军礼！

  这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服从。

  这是兵对兵的认可。

  是一个老兵，对他灵魂的知己，所能表达的，最崇高的敬意！

  “唰——！”

  他身后，那三十多条汉子，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抬起了手臂。

  三十多个军礼，如林而立。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面对这股扑面而来的，足以让山河变色的铁血气势，林阳心中也是一震。

  他没有回礼。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担不起这份沉甸甸的敬意。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向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各位大哥，”他直起身，声音平静而温和，“使不得。”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股清泉，缓缓淌过众人激荡的心田。

  何建军放下手，他看着林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激动，更多了一份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他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个词太轻，太苍白。

  “我……”他只说出一个字，便再说不下去。

  “老板！”

  一声暴喝，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是王炮！

  这个浑身肌肉虬结的光头壮汉，此刻双目赤红，他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那动作，不像是在擦泪，倒像是在脸上刮下了一层铁皮。

  他“蹭”地一下从队伍里窜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阳面前，由于刹不住车，差点一头撞在林阳身上。

  他一把抓住林阳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

  “林……林总监！”王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他瞪着一双牛眼，嘶吼道，“这歌！这歌俺们要了！俺王炮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算你一个！”

  他猛地一拍胸脯，那“砰砰”的闷响，像是战鼓在擂。

  “你放心！俺们就是砸锅卖铁，把骨头拿出去当柴烧，也得把这首歌给你唱响了！让全天下的人都听听，什么他娘的才叫爷们儿该唱的歌！”

  “对！炮哥说得对！”

  “录！必须录！现在就录！”

  “我这还有点老婆本，全都拿出来！”

  “我卡里还有八百，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炮的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那把火。

  老兵们的情绪，从之前的悲壮与感动，瞬间转化为了冲天的干劲和豪情。

  他们一个个群情激昂，撸胳膊挽袖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用最原始的方式，去为这首歌的诞生添砖加瓦。

  看着这群激动得快要“揭竿而起”的汉子，林阳哭笑不得。

  他拍了拍王炮那铁箍般的手臂，笑道：“炮哥，各位大哥，心意我领了。但是……不急。”

  “不急？”王炮一愣，所有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林阳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曲谱。

  他将曲谱递给何建军，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认真地说道：

  “这首歌，技术不难，难的是感情。”

  “它不是靠嗓子唱的，是靠心，靠魂，靠你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岁月去唱的。”

  “所以，我给公司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把这首歌学会，唱熟，唱到骨子里去。唱到你们闭上眼，就能看到雪山，看到戈壁，看到那些和你们并肩作战过的兄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什么时候，你们能把自己唱哭了，这首歌，才算成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林阳那年轻却又深邃的眼睛，若有所思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样的一首歌，如果只是用技巧去演绎，那将是对它最大的亵渎。

  “这几天，你们就先练歌。”林阳继续安排道，“谱子我留下了，有什么问题，你们先内部讨论。你们都是行家，我相信你们。”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城市闪烁的霓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而且，我也该回去了。”

  “回去？”何建军猛地抬头，“回哪儿去？”

  “回学校啊。”林阳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还是个学生，明天上午还有高数课呢，要是被点名缺勤，学分就没了。”

  “噗——”

  一直站在旁边，努力维持着高人风范的张振国，一个没绷住，直接笑了出来。

  这个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刚刚用一曲《精忠报国》震慑全扬，差点让一群百战老兵肝肠寸断的“灵魂人物”，转头就要担心自己的高数学分？

  这叫什么事啊！

  老兵们也是面面相觑，一个个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他们看着林阳，仿佛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所以，”林阳摊了摊手，对何建军说道，“我得先走了。后天是周六，我没课，到时候我再过来。我们再一起商量，该怎么把这首《精忠报国》，打磨成我们‘荣耀’打响的第一发炮弹。”

  他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他刚一转身，手臂就再次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给攥住了。

  是何建军！

  只见他双眼一瞪，那股子大队长的威严气势瞬间又回来了。

  “走？”他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去哪儿？哪儿也不许去！”

  林阳一愣：“何总，我真得回去了，不然宿舍要关门了。”

  “关门怕什么？我亲自给你们校长打电话！”何建军大手一挥，蛮不讲理地说道，“你今天，是我们‘荣耀’重生的大功臣！是我们的主心骨！你要是就这么走了，让我们这群老家伙的脸往哪儿搁？！”

  他根本不给林阳反驳的机会，猛地转过头，对着那群还在发懵的兵痞，扯着嗓子怒吼道：

  “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

  “咱们公司的‘二当家’第一天上任，你们就想让他饿着肚子回去？！”

  “炊事班！炊事班的人都死哪儿去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人群中立刻有三四个汉子应声出列，立正站好，齐声吼道：“到！”

  他们，正是这群老兵里，伙食做得最好的几个。

  何建军指着他们，下达了最高指示，那语气，仿佛不是在安排一顿饭，而是在部署一扬重要的战役。

  “赶紧的！把咱们冰箱里压箱底的那几块从老家带来的腊肉！王炮他媳妇儿寄过来的风干鸡！还有我藏在柜子底下的那两瓶特供茅台！全都给我搬出来！”

  “启动最高战备伙食标准！”

  “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必须给我招待好咱们的林总监！”

  “是！”

  “保证完成任务！”

  “炊事班”的三人领命，如同接到了军令状，一个个兴奋得满脸放光，转身就朝着那简陋的茶水间冲了过去，那架势，仿佛是要去攻占一个敌军的碉堡。

  办公室里，剩下的人也瞬间炸开了锅。

  “我去买酒！得多买几箱啤酒！”

  “我去楼下超市看看有什么新鲜蔬菜！”

  “林总监你坐，你坐！我给你倒水！”

  刚刚还沉浸在悲壮情绪中的办公室，瞬间变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军营食堂后厨。

  王炮、石磊几个人，更是直接把林阳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林总监，你喜欢吃辣的吗？我川渝的，麻辣小龙虾贼拿手！”

  “别听他的，吃那么辣伤嗓子！林总监，你等着，我给你炖个鸡汤，保管你喝完，唱功能再上一个档次！”

  “对对对，得补补！”

  林阳被这群壮汉围在中间，彻底傻眼了。

  他想走，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想拒绝，可看着那一张张热情、淳朴、不掺任何杂质的笑脸，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张振国。

  结果，张振国只是对他耸了耸肩，笑得像只偷吃了鸡的老狐狸，嘴型无声地对他说着两个字：

  “受着。”

  林阳：“……”

  他算是明白了，今天晚上，他要是走得出这个门，就算这群老兵输。

  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闻着空气中那股子熟悉的、混杂着汗水与激情的味道，林阳心中那点无奈，最终化为了一抹温暖的苦笑。

  算了，不就是一顿饭吗？

  大不了，明天高数课，站着听讲吧。